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仿佛望向那不可见的京华大地,望向那千百年前的乱世孤影,声音清冽而坚定:“这本书一旦问世,它引发的议论,必将远超《女驸马》。因为冯素珍是‘奇’,是‘幻’,是虚无缥缈的戏文,人们可以赞叹,可以感动,也可以轻易地摇头说‘那只是戏,当不得真’。但李清照是‘真’,是‘实’,是白纸黑字、有史可稽、有词为证的真实存在。面对这样一座巍峨高山,那些贬低女子才智、禁锢女子身心的迂腐论调,将显得何等可笑、何等卑琐、何等不堪一击?”
“而更重要的是,”林苏收回目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寒意逼人,“在当下这个朝堂动荡、人心浮动的时局里,这样一本颂扬铁骨气节、追问家国责任、缅怀故土山河的书,会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世人的真面目。清流之士会引为同道,忧国之臣会找到知音,苟安之辈会如芒在背,心生刺痛……甚至深宫之中,那位年轻时也曾胸怀壮志、想要励精图治,如今却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陛下,或许也会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翻开这本书,想起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残破的北境山河。”
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至于康允儿——当‘才女’的形象不再是纤弱婉约,而是与‘家国大义’‘铁骨铮铮’紧密相连,当她为夫奔走、九死不悔的执着,被置于‘虽无易安之才,却或有易安为所珍视之人、所守之事奋力一搏的刚烈’这样的语境中,那些非议她‘不守妇道’‘行事张扬’的声音,是否会多几分迟疑?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目光,是否会多几分理解与敬意?这便是我们为她铺就的路。”
烛火渐渐矮下去,灯芯结了灯花,室内光线微微暗了几分,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微白,熹微晨光穿透夜色,给窗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苏将写满编纂框架的宣纸小心翼翼卷起,取过素色丝带细细系好,递到星辞面前,语气郑重,带着不容错漏的叮嘱:“明日一早,你便按我拟定的名单,去送几份‘漱玉文会’的请柬。记住,务必隐秘行事,切不可泄露半分风声,请柬之上,只说是雅集赏鉴宋版词集,不谈编纂,不谈着书,一字半句都不可提及。”
星辞双手郑重接过纸卷,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的重量,更是小姐的筹谋与期许,她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定不负小姐所托。”
林苏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东方云霞渐染,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黑暗。
“漱玉文会”的请柬送出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水榭四面敞着窗,湘妃竹帘被风拂得微微晃动,筛下细碎的日光。林苏正与星辞对坐,翻看刚誊抄好的易安词笺,听见仆妇通报的声音,抬眼便望见那缓步而来的少女。
韩瑾瑜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裙,外罩银鼠短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流苏簪,周身透着高门嫡女的端庄,却又难掩眉宇间的急切。她行至水榭中央,敛衽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林苏却在她抬眸的刹那,察觉这少女眼中藏着不同寻常的光。
“梁妹妹,久违了。”韩瑾瑜缓步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声音充满了欢乐。
“韩姐姐好久不见。”林苏含笑回礼。
韩瑾瑜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帕子上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干干净净,唯有几行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诗,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媚之气,反而带着一股凛然的傲骨:
墨池干涸砚生尘,铁画银钩何处寻?
但得灵风吹未烬,残灰犹可照寒衾。
诗的末尾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朱文闲章,印文是两个字:“燔余”。
“这是……”林苏抬起头,看向韩瑾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我婶母,顾廷灿,前几日悄悄带给我的。”韩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这方‘燔余’印,是她被禁足后,偷偷用一枚旧钗磨成的刻刀,自己刻出来的——她说,书稿尽焚,理想成灰,唯余此心不死,如燔后之烬,犹有微温。
轩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姐姐希望我做什么?”林苏定了定神,直视着韩瑾瑜的眼睛,轻声问道。
韩瑾瑜站起身,走到轩窗前,背对着林苏,望着窗外一池碧波。秋风卷起她月白色的裙角,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欲飞而不得的蝶。
“这几天母亲房里的春桃姐姐。”韩瑾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在布置厢房,听说顾廷烟到了。”
顾廷烟?”林苏的心轻轻一跳,在脑海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记忆里关于顾家的人物图谱,却并无太多关于此人的印记。
“是婶母,同父异母的姐姐。”韩瑾瑜的声音更轻了,贴着林苏的耳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是祖父当年与府中一位姨娘所生,生母生下她后,没多久便没了,她自幼在顾家,就……不那么受重视。二十年前被远嫁滇南,这些年里,几乎从未回过京。若非这次闹了水患,丈夫回京述职,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京城。”
“她与顾廷灿……关系如何?”林苏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韩瑾瑜摇了摇头,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她出嫁那年,婶母才不过七八岁,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婶母当年是何等风光,才名满京华,是祖父祖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而大姑母……两人的境遇,云泥之别。毕竟,血浓于水,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而且,一个远嫁二十载,见过了世事沧桑,看透了人情冷暖的人,看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