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前来。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噼啪跳跃,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凝重。书房门紧闭,门闩落锁的声响,将内院的笑语彻底隔绝在外。
梁老爷端坐主位紫檀椅上,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扶手,沉声道:“严嬷嬷临走那句‘少走动,尤其是顾家’,你们怎么看?”
梁曜沉吟半晌,眉头紧锁:“父亲,这话来得蹊跷。依儿子看,这警告要么是敲打咱们——莫要借着婉儿在公主身边,去攀扯顾家;要么便是……咱们无意间与顾家有了他们不愿见的牵连。”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莫非是顾家的亲事,碍了谁的眼?”
“亲事?”梁昭性子直率,一时没转过弯,“大哥是说顾侯相看儿媳妇那事?”
“正是。”梁曜点头。
梁昭语气笃定:“大哥,我倒觉得,咱们或许想岔了——不是不让咱们攀顾家,是顾家近来风头不对,让咱们避嫌!”
他看向梁老爷,眼神带着探询:“父亲还记得前些日子的风声吗?卫王爷要为小郡主择婿,京中多少人家挤破头。若宫里不喜卫王府结党,或是顾侯在这事里掺和了什么,严嬷嬷这话,怕是让咱们别凑卫王府的热闹,免得被卷进去!”
梁老爷敲扶手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思索:“卫王府小郡主,门第确实极高,只是这等亲事牵扯太广,绝非易事。”
“正是牵扯广才要谨慎!”梁昭接话,“若真是这般,严嬷嬷的警告便说得通了——离顾家、卫王府这些人远些,别给婉儿和家里招祸。”
梁曜却仍有疑虑,目光骤然锐利:“可咱们本就没攀附卫王府,这话来得无的放矢。除非……有人在外散播谣言,说咱们想结交顾家一系,或是……晗弟那边出了岔子?”
“梁晗”二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更沉了几分。梁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他的失踪真与顾廷烨有关,而梁家暗中追查的动静被宫里察觉,那严嬷嬷这话,便是明晃晃的警告——既要梁家安分守己,也在撇清公主与此事的干系。
三个男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各怀心思。梁曜盯着案上的茶盏,琢磨着议亲的事是否真的引了猜忌;梁昭望着炭盆里的火星,思索着朝堂派系的暗流;梁老爷则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心头压着梁晗失踪的阴影——若此事真与顾家挂钩,对梁家而言,便是灭顶之灾的苗头。
半晌,梁老爷睁开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朝堂风向也得留心,年节宴饮多,凡与顾家、卫王府走得近的人家,都需避着些,约束府中上下,莫要热络过头。尤其是女眷那边,”他特意看向梁曜,“让你媳妇多盯着,内院闲话最易传出去,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至于晗儿……”梁老爷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寻找的事不能停,但必须更隐秘。宫里既有这话,咱们行事便要万分谨慎,一切以家族平安为上,切不可因小失大。”
梁曜、梁昭齐齐躬身:“儿子记下了。”
这场书房密谈,终究没得出确切结论,却让父子三人达成了共识——局势未明前,唯有谨言慎行、收敛锋芒、静观其变,才是自保之道。
除夕夜的喧嚣渐渐沉落,永昌侯府深处,墨兰的卧房仍燃着暖烛,光晕柔和地漫过雕花木床。母女三人挤在宽敞的拔步床上,素色帷帐轻垂,隔出一方隔绝外间的私密天地。外头隐约飘进守岁仆役压着的笑语,还有零星炮竹的脆响,帐内却只有绵长呼吸,藏着欲诉的心事。
墨兰侧身躺着,指尖轻轻抚过婉儿柔软的发丝,借着帐外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女儿清减的脸庞,眼尾藏着疼惜,声音压得极低:“婉儿,在宫里这几月……可苦?”
婉儿往母亲怀里偎了偎,另一侧的林苏静静靠着,不作声响。听见问话,她长睫轻颤,似沉进一段漫长回忆,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细软却条理分明:“刚开始……是难的。”
她声音里无半分抱怨,只剩陈述的平静:“公主殿下和我想的不一样。她不似别的贵人那般拘着规矩、端着架子,爱笑爱动,说话爽利,有时竟有些莽撞。初见我时,她上下打量几眼,皱着鼻子跟身边嬷嬷说:‘怎给我挑了个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伴读?瞧着就闷,怕是连马球杆都拿不动吧?’”
婉儿模仿着公主明朗直率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墨兰与林苏听得鼻尖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微扬——那番话虽直白,倒也无甚恶意。
“那时我心里怕,”婉儿续道,“知道自己身子弱、性子静,怕是真不合公主心意。头一个月,公主去哪玩都带别的伴读,或是宫里会骑马射箭的伶俐宫女,我多半安静跟在后面,或是留书房帮她整书案、誊诗文。公主偶尔回头见着,也只点点头,不多说话。”
帐内一时静了,林苏闭着眼都能想见姐姐彼时的孤寂无措,指尖悄悄攥住了婉儿的衣角。
“转折在三个月后。”婉儿语气忽然漾开一丝暖意,“那日公主在御花园设小宴赏早玉兰,席间有位郡君,许是觉得我好欺,说话夹枪带棒,明嘲我出身不过侯府、身子弱,能当伴读全凭运气,还故意把酒水洒在我新衣上。”
墨兰抚着女儿发丝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愠色。
“我又气又窘,脸涨得通红,不知怎么反驳,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似的扎着。”婉儿声音轻了些,随即又扬起来,“就在我快忍不住掉泪时,公主忽然把玉杯往桌上一搁,‘哐’的一声轻响。她没看那郡君,只笑着对众人说:‘这玉兰好看是好看,偏招些不知轻重的雀儿,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接着她径直走过来拉我的手,对着那郡君道:‘梁二姑娘是太后点头、本宫亲自挑的伴读,她身子弱,是本宫让她静养,你有意见?至于衣裳——’她瞥了眼污渍,语气随意,‘不过一件衣裳,本宫赔她十件更好的。倒是你毛手毛脚,若惊了圣驾太后,该当何罪?’”
婉儿眼中亮着光,似又看见那日公主护着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