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拉家常”,此刻,才终于触及了她真正的来意。梁夫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王妃娘娘言重了。有何事不妨明说,但凡永昌侯府力所能及,定当尽力相助。”
卫王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几株疏影横斜的老梅,仿佛能穿透侯府的亭台楼阁、京城的层层城墙,看到遥远的西北边陲。“前些日子,听府里管事的说起,老姐姐府上的孙子,锦哥儿,如今正在西北军中效力,跟着裴将军历练,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凝重。
梁夫人坦然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长辈的骄傲与牵挂:“正是。锦哥儿自小就想着报效家国,承蒙圣上恩典,能在裴将军麾下历练,也是他的造化。只是西北苦寒,确实让我们这些长辈放心不下。”
“可不是嘛,西北苦寒,将士们戍边守土,风餐露宿,实在不易啊。”卫王妃的语气愈发感慨,眼神中满是悲悯,“我虽久居内宅,不问外事,却也时常听王爷说起边关的艰辛。年前太妃娘娘在佛前发愿,要为边关将士祈福消灾,保佑他们平安顺遂。近日,府里也筹措了一批御寒的衣物、疗伤的药材,还有些京中特产的肉脯、干果,数量虽不算太多,却也是我们卫王府上下的一片心意,想着能为将士们略解燃眉之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梁夫人脸上。那副忧思的神情更浓了些,还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仿佛真的是遇到了棘手之事,不得不求助:“东西都已备妥,只是这运送之事……却让我们犯了难。寻常商队路途遥远,沿途不靖,恐有意外,难以保全。我听闻梁家在西北经营多年,不仅有不少产业,军中人脉也通达,转运物资的渠道更是稳妥可靠。不知……老姐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府上这点微末心意,能随着梁家往西北走的车队,一并送过去?也好让我们稍尽绵力,慰劳那些为国戍边的将士。”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只剩下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崔氏和苏氏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神色,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她们都明白,这绝非简单的“托付运送物资”那般轻巧。卫王府的东西,一旦搭上梁家的车队送往西北军中,便意味着永昌侯府与卫王府在明面上捆绑在了一起。东西虽小,背后的意义却重如千钧。在外人看来,这便是梁家默认了与卫王府的“合作”,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传递出某种隐晦的政治信号。这趟浑水,一旦蹚入,便再难抽身。
墨兰坐在角落,只觉得心头一紧,指尖冰凉。她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也清楚“捆绑”二字意味着什么。卫王府这一步棋,走得实在高明,借着“体恤将士”的名头,行的却是拉拢之实,既占了道义的高地,又让人难以直接拒绝。
梁夫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许多,显然是在仔细斟酌。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王妃娘娘与太妃娘娘慈心仁厚,体恤边关将士,实在令人感佩。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卫王妃,语气诚恳,“锦哥儿虽在军中,毕竟年轻,职位尚浅,人微言轻。我们侯府往西北运送物资,一向是有定例和专门渠道的,多是军需辎重或是家书私物,从未夹杂过外府的大批馈赠。突然添上王府的东西,于规制上……恐怕多有不便。再者,西北路途遥远,山川险恶,万一有个闪失,物资受损事小,辜负了王府的一片心意事大。依老身看,不若由王府出面,奏请朝廷,走官道驿站转运,既合规制,又能保周全,岂不更为妥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卫王府的善举,给足了对方面子,又搬出“规制”和“稳妥”的理由,委婉却坚决地推脱了此事,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然而,卫王妃似乎早有预料,并未被这番话劝退。她脸上的忧思之色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梁夫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有力,字字句句都落在众人耳中:“老姐姐顾虑的是,这些我们自然也想到了。只是……此事太妃娘娘心意甚坚,一心想着早些将物资送到将士手中,又体恤官道转运繁杂,层层周转,耗费时日,怕耽误了用处。不瞒老姐姐,我家王爷……此前也曾向圣上提及此事。圣上日理万机,却也体恤太妃娘娘一片慈心,当时便说,若能寻得稳妥又便捷的法子,早些将物资送到将士手中,亦是好事。圣上……是默许了的。”
“圣上默许”四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千层浪!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眼帘微微低垂,掩去眸中瞬息万变的思量。“圣上默许”这四个字,分量实在太重了。天子之言,即便只是含糊其辞的“默许”,也绝非寻常推拒之词能够抗衡。若是再坚持推脱,便是不给卫王府面子事小,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对“圣上默许”之事心存抵触,或是“不愿为边关将士出力”。这顶帽子,永昌侯府担不起,也万万不能担。
崔氏和苏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她们虽久居内宅,却也深知“君心难测”,更明白违抗圣意哪怕是默许的圣意,会带来何等严重的后果。
短暂的沉默后,梁夫人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已迅速换上了一副深受感动、又略带惭愧的神情,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语气中满是“幡然醒悟”后的感慨:“原来如此!竟是太妃娘娘慈心,王爷孝心,连圣上都如此体恤边关将士!老身方才真是狭隘了,只想着那些繁琐的规矩,却忘了将士们在西北冰天雪地里戍边,早日得到御寒之物、疗伤之药,是何等重要!”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果决,带着一种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