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小吏,不过是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吴典吏但说无妨。”墨兰依旧语气平淡,置身事外。
“田有福不过是个低贱家奴,就算贪了些银子,也是奴才命,人死债消,一了百了。侯府家大业大,这点损失,于奶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何必为了一个死人,非要掀翻水底的污泥?”吴典吏目光扫过厅外,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道,“这案子一旦重查,复验尸身只是开头,牵出来的人、牵扯上的关系,可就不止一个家奴了。上头早已定调,通判大人也只能默许,小人今日前来,也是奉命安抚,并非刻意刁难奶奶。”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恳切的警告:“依小人愚见,奶奶不如见好就收,把不顺眼的人换掉,把现有的产业看好,安安稳稳过日子。田有福……就让他入土为安吧。真要追查到底,不但查不出什么干净结果,反倒惹一身腥,平白给侯府招祸,给奶奶自己添险。到时候,别说追回银子,只怕连眼下的安稳,都保不住。小人说这些,全是为奶奶着想,绝无半分恶意。”
这是劝说,是警告,更是官场底层之人,最真实的无奈与妥协。
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田有福的死,背后有人;扬州府衙从上到下皆是默许,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不敢查;你一个外府妇人,再纠缠下去,就是自讨苦吃,坏了这里的规矩,触了这里的势力,日后在扬州寸步难行。
官官相护,四个字,被他用最温和、最无奈的语气,说得明明白白。
墨兰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心底的不冷静几乎要冲破克制,可她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语气始终平稳无波,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显露,反倒像安抚旁人一般,淡淡应着。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仵作贪财、草草结案,可吴典吏这番话,彻底打碎了那点幻想——不是仵作糊涂,不是小吏失职,是从上到下,整个扬州府衙都在刻意遮掩,知府默许,通判妥协,刑房遮掩,典吏上门安抚施压,一整套官官相护的链条,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他们不是查不出真相。
是根本不想查,不能查,也不敢查。
人死如灯灭,案子一结,卷宗一存,所有疑点都被埋进故纸堆里,再过些时日,便彻底不了了之。这便是地方官府的行事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肯冤屈沉底,也不愿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连底层官吏,都只能在其中身不由己。
墨兰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借这个动作压下胸中翻涌的冷意与躁动。她不能怒,不能急,更不能当场撕破脸。对方既然敢上门警告安抚,就说明早已布好局,只等她退一步,这件事便彻底无声无息。
她放下茶盏,脸上竟浮出一丝浅淡的、仿佛被说动的无奈,轻声叹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置身事外的通透:“吴典吏一番肺腑之言,倒是点醒了我。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衙门有衙门的难处,上头有上头的考量,我明白了。复验尸身一事,既然府衙为难,那便暂且搁置,不再提了。”
吴典吏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喜色,脸上的笑容重新真切起来,也松了一口气。
可墨兰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依旧无波无澜:“只是,侯府的账目必须清,田有福贪墨一案,必须有正式结论。卷宗、供词、家产罚没、家眷处置,都要明明白白行文给侯府,一字不能含糊,一笔不能潦草。我可以不追死因,但衙门不能不办此案——这是底线。”
她退让一步,不再硬碰复验之事,却死死扣住“贪墨结案”,逼对方必须留下正式文书,把田有福的罪坐实。日后若有机会翻案,这便是衙门当初敷衍了事、官官相护的铁证。
“至于往后,”墨兰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语气始终淡然,“侯府只求在扬州安稳经营,不惹事,也不怕事。若有人以为我们退让便是好欺,那可就看错了人。吴典吏也不必为难,各司其职便好。”
吴典吏连忙起身拱手,连声应道:“四奶奶深明大义!小人回去便禀报通判大人,三日内,正式文书一定送到贵府。奶奶放心,往后在扬州,有衙门照看,绝无人敢惊扰奶奶清静。”
客套几句,吴典吏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在他看来,这位侯府四奶奶终究是识趣退了步,既顾全了官府的体面,也给了上头交代,他这趟差事,也算圆满完成。
偏厅内瞬间重归寂静。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光却驱不散满屋寒意。林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墨兰的手,小小的手掌带着温度,无声安抚着母亲。
秋江上前收拾茶具,指尖都在发颤,压低声音怒道:“奶奶!他们……他们这哪里是回话,分明是串通好了,上门威胁!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就这么把一桩清清楚楚的命案,稀里糊涂不了了之!连吴典吏都明知内情,却只能听命行事,实在可恨!”
墨兰抬手,轻轻止住她的话,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轻声安抚:“我知道,不必动怒。他所言皆是实情,官场身不由己,顶层默许压案,他一个典吏,无从反抗,也算是实话实说,并非刻意刁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得正好的花木,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深寒。她声音轻冷,却依旧无半分起伏:“他们不是糊涂,是故意装糊涂。从仵作到典吏,从刑房到通判,一条链子拴得死死的,好处拿了,人情卖了,案子压了,冤屈埋了——这就是地方官府的规矩。”
“人死了,案结了,事了了。”
林苏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嫩白的小手攥成拳,眼底翻涌着愤懑:“母亲,难道就这么任由真相埋在地下?田有福死得这般蹊跷,府衙上下沆瀣一气,我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秋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满心憋屈却不敢多言,只眼巴巴望着墨兰,等着她的决断。
墨兰望着窗外随风轻颤的花枝,春日的暖意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