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回国,情绪低落,把自己关在老家的书房里,书架上也有这本书,只是被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落了灰。
再后来,他去了华清,似乎再也没见他翻过。
如今,它又出现在这里。
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枕边。书页间还夹着一枚素净的书签,显然被仔细翻阅过。
苏韵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瞬间就明白了。明白了儿子眉宇间那层长久笼罩的阴霾为何似乎淡了些,明白了这病房里除了药水味之外那份难以言喻的、重新流动起来的生机从何而来。
她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这书怎么又拿出来了”,没有问“是不是一萌带来的”,更没有问那些横亘在两个孩子之间、让他们分离了七年的往事。
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同样经历过岁月、深知生活不易的女人,她心中那些曾经有过的、关于儿子选择的困惑,关于陈一萌远走异国的微词,关于两人是否能真正跨过那道坎的担忧……
在这一刻,在看到这本被儿子重新珍视的旧书时,都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她的目光从那本深蓝色的书上移开,重新落回顾魏脸上。眼神里的温柔更深,更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与释然。
只要儿子好好的。
只要他眼里重新有了光。
只要他和那个叫一萌的女孩子,能好好的在一起。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时间会抚平沟壑,理解会弥合伤口。她所求的,不过如此。
苏韵脸上那丝微不可查的停顿化开了,重新绽开温和的笑意,甚至比刚才更暖了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顾魏的手臂,仿佛只是确认他的体温,声音轻柔:“趁热把汤喝了。特意撇了油,加了点党参,温补的。”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那本《百年孤独》的出现,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陈明正好盛好了汤,小心翼翼地端过来,鸡汤清澈,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和饱满的菌菇,香气扑鼻。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韵目光在书上那短暂的停留,又看到她此刻毫无异样的温柔表情,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位苏主任的段位。
高手啊!这心理素质!这不动声色!
“对对对,快喝快喝!” 陈明立刻把汤碗塞到顾魏手里,顺势坐在床边,眼睛贼溜溜地在那本书和苏韵之间打了个转。
他的脸上又挂起那副欠揍的、了然于胸的笑容,故意拖长了调子:“苏主任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某些人啊,看书归看书,可别学布恩迪亚家的人钻牛角尖,把自己整魔怔了!喝完汤,睡个午觉,养足精神……嗯,才能迎接明天更美好的‘明天见’嘛!”
他特意加重了“明天见”三个字,冲着顾魏挤眉弄眼。
顾魏刚接过汤碗,就被陈明这意有所指的话臊得耳根一热。他瞪了陈明一眼,没好气地低斥:“喝你的汤也堵不住嘴!” 随即有些心虚地飞快瞥了一眼母亲。
苏韵却像是完全没听懂陈明话里的促狭,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得体,甚至带着点纵容。她只是看着顾魏,温和地催促:“快喝吧,凉了不好。”
顾魏在母亲平和的目光注视下,心头那点窘迫也渐渐消散。他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温热的鸡汤。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开来,熨帖了空乏的胃,也似乎熨平了心底最后一丝褶皱。
苏韵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喝汤。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本安静躺在枕边的《百年孤独》,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片如水的平静和满足。
陈明也识趣地不再聒噪,捧着苏韵带来的另一个保温盒里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地在顾魏、那本书和苏韵之间溜达,脸上挂着“我就知道”的得意笑容。
病房里只剩下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和食物的香气。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将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的两个保温桶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顾魏喝完了汤,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精神也松懈下来。巨大的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汐,无声地漫上。他放下碗,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滑,靠回枕头里。
苏韵立刻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帮他调整好靠枕,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睡会儿吧。” 她轻声说,声音如同催眠曲。
顾魏顺从地闭上眼,沉重的眼皮很快粘在一起。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手在他额头上极轻地拂过,带着无限的怜爱。
还有枕边,那本书坚实而微凉的触感,像一块沉默的基石,稳稳地托住了他动荡过后的灵魂。
陈明也适时地收拾好了碗筷,对着苏韵做了个“我先撤了”的口型,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拢。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低鸣。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将一切都笼罩在宁静的、充满暖意的光晕里。
那本深蓝色的《百年孤独》,静静地躺在枕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润而执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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