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声音的。
它在你耳边细语,告诉你一切的徒劳。当我从意识深海浮上来时,第一个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心跳——那里依旧空洞——而是黑暗的嗤笑。
“醒了?” 嫉妒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冰针,(恭喜呀,小馨馨,你的‘燃料’把自己烧得快见底了,就为了带你来这个更漂亮的地狱。
我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然后景物逐渐清晰。
景文躺在我身边,呼吸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他的脸色灰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一只手却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小白蜷在他颈窝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小的颤音,熔金眼眸半闭着,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苏茜跪在那里。
不是优雅的跪,是整个人垮下去的跪。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抠进焦黑的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灰烬。她没有哭出声,但整个背部在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在她面前,那座培养舱已经空了。
不,不是空了。是里面的一切——暗红色的营养液,那具曾有着苏启面容的克隆体,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舱底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灰,像烧尽的香灰,像冷却的血痂。
舱壁的显示屏上,最后一行字还在闪烁:
能量释放完成。生物基质完全分解。
林晓的计算从不出错。
“哥哥……”苏茜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碾碎的气音,“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两遍,三遍。每说一次,额头就更用力地抵向地面,仿佛想把自己嵌进这炼狱的焦土里。
然后她突然停下了。
她慢慢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黑灰和细小的碎石,有一处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分析战局的眼睛——此刻空得吓人。不是悲伤的空,不是愤怒的空,是一种彻底的、连绝望都燃烧殆尽后的虚无。
她看着空荡荡的培养舱,看了很久。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沾了一点舱底那层暗红色的灰。
她看着指尖的灰,然后,缓缓地,将指尖送到唇边。
苏茜停住了。她的指尖在离嘴唇一厘米的地方颤抖,整个手臂都在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灰,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完全停滞。
三秒。五秒。十秒。
最终,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的灰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高频地颤抖。还是没有声音,但这次我看见了——她在笑。
一种无声的、扭曲的、比哭更可怕的笑。
(啊,失望。) 嫉妒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能见证更精彩的崩溃呢。人类啊,连彻底疯掉的勇气都没有。
“吃灰有什么意思?” 饕餮嘟囔,“要我就把那舱玻璃拆了舔干净——不过现在说这个晚了,能量都炸光了,只剩点渣。”
“炸得好!” 暴怒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那爆炸!那光柱!那撕裂世界壁垒的力道!这才配得上‘力量’这个名字!虽然是被迫的……但爽!”
“……吵死了……” 懒惰有气无力,“爆炸完不是该安静了吗……为什么这里更吵了……热死了……我想回之前的白色房间睡觉……”
我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体内的四罪,它们像被惊扰的蛇群,一阵骚动。
“哦豁,宿主醒了。” 嫉妒立刻转移目标,(感觉如何呀,小馨馨?胸口空荡荡的是不是特别通风?要不要我唱首歌给你听听?景文的心跳声更‘温暖’哦~)
“闭嘴。”我在意识里说,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没理它,爬到景文身边。他的呼吸太浅了,我几乎感觉不到。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景文……”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干涩。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我脸上。
“语馨……”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没事……”
“我没事。”我握紧他的手,“你怎么样?”
他想摇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有点……累。共鸣桥……透支了。给我……五分钟……”
他说着,眼睛又慢慢闭上,呼吸重新变得微弱。
五分钟。在这种地方,五分钟可能意味着生死。
我抬头看向四周。
暗红色的天空低垂,三颗黑色太阳投下扭曲的光。焦黑的大地布满龟裂,熔岩在裂缝深处流淌。空气灼热,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呼吸道。
而最显眼的,是远处那座黑色的尖塔。
它矗立在熔岩河的中央,塔身由纯粹的恶意和痛苦凝结而成,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伤疤。塔尖刺破暗红色的天幕,顶端一点冰冷的蓝光在暗红背景中格外刺眼。
异常印记。
林晓说过,那是追踪“第四方”的关键。
“你的王座?” 饕餮冷笑,“现在上面坐着别的标记呢。而且——你回得去吗?你现在可是被关在‘笼子’里,和我们这些‘低劣的杂碎’挤在一起。”
“你——!” 暴怒的火焰猛地蹿高。
(打起来打起来!) 极妒兴奋地鼓噪,(我最喜欢看内讧了!不过提醒二位,打架之前先看看环境——那些‘小朋友’好像不太友好哦。
嫉妒说的“小朋友”,正从焦黑大地的各处缓缓站起。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熔岩构成的巨人。没有五官,但每一个的姿态都充满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暴戾。它们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这片炼狱本身长出的獠牙。
它们齐刷刷地转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