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小,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朱桐将刘伯拉回来,并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只有八岁的身量,却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沉。
“你推他?”朱桐看着那个家丁,声音稚嫩却冰冷。
那家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推他怎么了?怎么著,小兔崽子,你还想咬我不成?”
旁边的那个管家摇了摇扇子,阴阳怪气地插嘴道:“行了老三,跟个破落户计较什么。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南昌城里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将军’。让开点,别耽误了吉时。”
他特意在“将军”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种嘲讽简直要从牙缝里溢出来。
刘伯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们!这是辅国将军府的少爷!是太祖爷的子孙!你们敢”
“刘伯。”
朱桐轻轻拍了拍老管家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话。
“跟狗讲道理,是人的不对。”
朱桐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嚣张的家丁,直直地盯着那个管家,还有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红边大旗——“李”。
那是南昌首富,盐商李大户的旗号。
管家被朱桐那眼神盯得心里莫名一毛。那眼神太不像个孩子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估价?
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在算计这头猪能出多少肉。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唢呐声再次炸响,掩盖了这段小小的插曲。那两箱沉甸甸的银子从朱桐鼻尖下晃过,带着富贵逼人的气息,晃得人眼晕。
“少爷”刘伯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揉着被撞疼的胳膊,“他们太欺负人了!这要是放在老太爷在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嘘。”
朱桐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刘伯,记住这张脸。记住他刚才推你的那只手。”
“啊?”刘伯一愣,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回头,咱们让他把那只手剁下来。”
队伍并没有沿着大街直走,而是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猛地一拐,像一条贪婪的蟒蛇,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
那条巷子口立著两座有些斑驳的石狮子,门楼高大却透著一股颓败之气。红漆大门紧闭,像是拒绝著外面的喧嚣。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钻进了朱桐的耳朵。
“啧啧,李半城这是动真格的了?”一个把手插在袖筒里的卖油条小贩咋舌道,那语气里满是嫉妒。
“可不是嘛!这是第七房了吧?”旁边挎著菜篮子的大娘撇撇嘴,一脸的不屑,“这李剥皮都五十多了,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土都埋到脖子梗了,还想祸害人家大姑娘?也不怕折寿!”
“嘘!你懂个屁!”
一个书生模样的路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家看上的哪是人啊,看上的是那家的家产!这是明摆着的吃绝户啊!”
“吃绝户?”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桐脑海中的迷雾。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条巷子深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条巷子里住的是沈家。
沈万林,南昌城有名的药材丝绸商,三代经营,家财万贯。但半年前老沈头病重,据说已经快不行了。而沈家唯一的独子,也就是现在的当家人,早年出海做生意遇到了风浪,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现在,沈家偌大的家业,只剩下一个孙女在撑著。
那个孙女叫沈秀娘。
有钱。
无势。
家里没男人。
这不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流着油、冒着香气,却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肥肉吗?
李家这是要趁著老沈头咽气之前,强行把生米煮成熟饭,把沈家几百万两的家产连皮带骨吞下去!只要沈秀娘进了李家的门,沈家的钱,自然也就姓了李。
“刘伯。”
朱桐突然开口,打断了刘伯还在愤愤不平的碎碎念。
“那巷子里住的,是沈家吧?”
刘伯一愣,顺着视线看去,叹了口气:“是啊,沈家。也是个可怜人,沈家小姐那么能干,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是个女儿身。”
说到这,刘伯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而且啊,这沈小姐命苦,顶着个‘克夫’的名声。”
“克夫?”朱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
“是啊,”刘伯摇摇头,一脸惋惜,“前两年定了两门亲,第一家是城东的赵秀才,还没过礼就掉河里淹死了;第二家是临县的张员外之子,迎亲头天晚上暴病而亡。现在南昌城里,正经人家谁敢娶她?也就李家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才敢往上凑。”
巨富。
绝户。
克夫。
被逼到绝路。
朱桐笑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孩童的天真,反而透著一股子饿狼看到羔羊时的贪婪与狡黠。
这哪里是什么“丧门星”?
这分明是老天爷特意给他留的一座金山啊!
一个掌握著巨额财富,却因为没有政治地位而被豪强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钱,不是爱,是一张皮!
一张能挡风遮雨,能把李家这种恶狼吓退的虎皮!
而这张皮,朱桐有。
虽然他穷得只剩下了这张皮,但这可是大明朝最硬的皮——皇室宗亲!
刚才还在发愁怎么给老爹弄那五百两银子。
这不,送财童子,哦不,送财富婆来了吗?
“刘伯,不去集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