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打着旋儿从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刚才还被儿子忽悠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朱拱标,被这冷风一激,天灵盖上的那股子热气,“滋”的一声,全灭了。
彻底凉透了。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要在南昌城横著走、要做“首富女婿”的辅国将军;这一刻,听着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千岁”、“拜见督公”,他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甚至裤裆里都有一股子憋不住的尿意。
那可是宁王啊!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那可是镇守太监啊!是代替皇上监视百官、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平日里,他朱拱标就是个在宗室圈子里混吃等死的小透明,见了宁王府的一个管事太监都得赔笑脸,哈著腰递烟。
今天倒好,这两尊真佛竟然齐刷刷地降临在他家这个刚刷了层漆的破庙里?
这哪里是面子?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儿儿啊”
朱拱标死死扒著门口那座有些掉渣的石狮子,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那张白净的面皮都在抖动:
“爹爹不敢去啊。这这真是我能掺和的局?万一说错一句话,万一磕头磕慢了,咱们是不是就得脑袋搬家?要不要不咱们把钱退了吧?这媳妇,爹不娶了还不行吗?”
朱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刚才在书房里喊“我看谁敢动我”的时候不是挺横吗?怎么酒劲一过,这胆子就缩得比芝麻还小?
“爹。”
朱桐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老爹那条有些歪斜的玉带,又帮他把那个快要掉下来的乌纱帽扶正。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钱已经花了,礼已经收了,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现在退?您信不信,只要您敢露出半点怯意,或者敢说半个‘不’字,门外那两百个带刀的侍卫,能立刻冲进来把咱们剁成肉泥,给两位爷助兴?”
“这就是上了贼船,要么掌舵,要么跳海。没第三条路!”
朱桐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老爹的大腿:
“去吧。不用您说什么豪言壮语,也不用您装什么威武将军。”
“您就记住一条——”
朱桐竖起一根手指,盯着朱拱标的眼睛:
“装孙子。
“宁王喜欢听话的狗,太监喜欢懂事的鬼。您越卑微,越不要脸,他们越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觉得这人好控制,咱们也就越安全。”
朱拱标咽了口唾沫,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从里面借到了最后一点胆气,或者说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那一丝求生欲。
“行装孙子,这活儿爹熟。这辈子就没当过爷。”
朱拱标深吸一口气,狠狠拍了拍自己僵硬的面颊,试图把那张苦瓜脸拍活泛点,然后硬是挤出一朵比哭还难看、但绝对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开中门!迎贵客!”
“轰隆——”
沉重的将军府正门缓缓洞开。
门外的景象,让朱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左边,宁王朱由高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四爪团龙袍,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他身后跟着一脸傲气、鼻孔朝天的宁王世子,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长戟的王府亲卫。那股子皇家的潢潢贵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右边,镇守太监张彝宪穿着大红色的蟒袍,面白无须,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绿的玉扳指,脸上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是一排排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阴森肃杀,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发凉。
两尊大佛往门口一堵,那种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哎哟喂!老祖宗!督公!”
朱拱标这一嗓子,嚎得那是凄厉又深情,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孝子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他提着那件并不算合身的大红喜袍下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台阶。
什么辅国将军的架子?
什么读书人的清高?
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扔进了臭水沟里。
到了宁王面前,朱拱标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折煞侄孙了!折煞侄孙了啊!”
朱拱标趴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侄孙这点破事,大婚而已,竟惊动了老祖宗法驾亲临!侄孙这心里这心里惶恐啊!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老祖宗的恩德啊!”
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不情愿。
这一嚎,嚎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见到了再生父母。
原本还端著架子、心里盘算著怎么敲打一下这个旁支、立立规矩的宁王,瞬间就被这一声“老祖宗”给叫舒坦了。
他要的是什么?
是钱,但更是面子和掌控感。
要是朱拱标有了钱就翘尾巴,那宁王肯定要收拾他。可现在看来,这就还是那条听话的狗嘛!哪怕穿上了这身官皮,哪怕娶了首富的女儿,骨子里还是敬畏主家的!
这种人,用着放心。
“起来吧。”
宁王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不少,甚至破天荒地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都是一家人,还没进门就磕什么头?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把吉服弄脏了,那是体面。”
“谢老祖宗恩典!老祖宗疼我!”
朱拱标顺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像个陀螺一样,瞬间转身,对着另一边的张彝宪又是一个深深的长揖,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张公公!您能来,那就是给了我朱拱标天大的脸面!那就是给咱们辅国将军府贴了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