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下的风,硬得像刚磨出来的刀片子,刮在脸上生疼。
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死寂一片。十几辆沉甸甸的大马车像是一条冻僵的长蛇,横亘在城门口。车轮边上的积雪被踩得脏污不堪,就像此刻这僵持局势下涌动的暗流。
负责拦路的胖千总姓王,这会儿正把那把红黑杀威棒杵在地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我说车里那位爷。”
王千总实在冻得受不了了,那股子贪婪劲儿被寒风吹散了不少,剩下的全是恼火。他隔着厚厚的棉帘子,阴阳怪气地喊道:
“这天儿可是越来越黑了。咱们九门提督府的兄弟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就在这儿耗著?这万一要是把给皇上进贡的宝贝冻坏了,或者是让那不开眼的蟊贼给惦记上了,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他说著,那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往那一排马车上瞟。
这哪里是车队啊,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早就传遍了:南昌那个为了买爵位不惜倾家荡产的“傻大户”来了!据说光是现银就拉了几十万两,还没算那些古董字画、奇珍异宝。
这要是能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扣下来两车,哪怕最后还得还回去,但这过手的油水,也够他们这帮看门的吃上三年饱饭!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就是在把王千总的脸皮往地上摩擦。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王千总火了,扭头冲著身后那帮早就冻得骂骂咧咧的兵丁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那是皇上的贡品,咱们有责任保护!既然车主不配合,咱们就帮帮他!来人,给我上去‘卸货检查’!”
“我看谁敢!”
赵狠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把绣春刀终于出鞘半寸,寒光一闪,逼退了几个想上前的兵痞。
“怎么著?东厂的赵百户,你要在天子脚下动刀子?”
王千总虽然心里有点虚,但他看准了今天东厂的人没来齐,而且上头有人撑腰,胆气也就壮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你动我不打紧,但这‘谋反’的帽子,你这一百多斤怕是扛不动吧?”
车厢内。
朱拱标裹着三层棉被,整个人抖得像个开了震动的筛子。他那张胖脸惨白惨白的,脑门上的冷汗刚流下来就凉了。
“儿儿啊!”
朱拱标死死拽著儿子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那模样活像是个即将被抢亲的大姑娘:
“他们要动手了!真要动手了!给钱吧!祖宗哎,爹求你了!咱给钱吧!一千两不行就两千两!这要是真打起来,把你给伤著了,咱们老朱家可就绝后了啊!”
“闭嘴。”
朱桐盘腿坐在软塌上,手里正剥著一颗焦糖瓜子。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爹,您要是再哆嗦,这车厢都要被您给震散架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瓜子!”朱拱标急得都要去捂儿子的嘴,“外头那是兵!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痞!赵狠他们人少,真要硬碰硬”
“碰不起来。”
朱桐把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您以为他们真敢抢?借他们十个胆子!”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咱们是给皇上送钱的。 已发布醉薪漳结他们就是想恶心咱们,想逼咱们服软掏钱。这就跟路边的野狗似的,你越跑它越追,你若是停下来瞪着它,它反而不敢动。”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冻著?”朱拱标牙齿打颤。
“冻著。”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把那个精致的暖手炉往怀里紧了紧:
“咱们冻得越惨,待会儿来接咱们的人,火气就越大。这把火烧起来,才能把这京城的水烧浑,咱们才好摸鱼。”
就在这时。
“得得得——”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城门洞里炸响,瞬间盖过了外头的风声。
紧接着,火把的光亮将昏暗的城门照得如同白昼。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拦督主的贵客?!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一声尖细、高亢,透著股子皇宫大内特有的阴柔与狠戾的怒骂,如同炸雷般在王千总耳边响起。
王千总浑身一僵,手里的杀威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音这动静
“完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带着倒刺的马鞭已经呼啸而至。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千总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嗷——!”
王千总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捂著脸倒在雪地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脏兮兮的雪地。
“瞎了你的狗眼!”
张彝宪穿着大红色的飞鱼服,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千总一眼,抬脚就是狠狠的一踹,正中胸口。
“杂家的干儿子你也敢拦?给皇上送的银子你也敢查?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当了,想让杂家帮你松松土?”
“张张公公饶命!饶命啊!”
王千总顾不得脸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那动静比过年祭祖还诚心:
“小的小的不知道是您的贵客啊!小的也是奉命上面说要查乱党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乱党?我看你就像乱党!”
张彝宪又是一鞭子抽下去,这一鞭子抽得王千总皮开肉绽,连求饶声都变了调。
“我看你们九门提督府是想造反!连魏公公的客人都敢扣!来人!把这狗东西的皮给杂家扒了!吊在城门楼子上吹吹风,让他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