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黎明，总是带着一股子混合了煤烟味和早点香气的混沌。如文网 埂歆最哙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崇文门的守军还在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的时候，一支看似普通、实则裹挟着惊人财富的车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出城的商队洪流之中。
没有仪仗，没有肃静回避的牌子，甚至连那面“奉恩郡王”的大旗都收了起来。
马车里，朱桐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压抑的帝都。晨雾中的城墙像是一头巨兽的牙齿，死死咬合著无数人的命运。
“走了。”
朱桐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透著无比的解脱。
“世子爷，咱们真就不去跟几位阁老告个别？”
坐在对面的朱拱标手里还抓着个热乎的肉包子，一脸的不舍与忐忑：“好歹咱们也是在京城搅动风云的人物了，这就溜了，是不是有点有点不够体面？”
“体面？”
朱桐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爹，现在的京城就是一口烧开了的油锅。所有的贪官、奸商、破落户都在往里跳，想捞那块名为‘爵位’的肥肉。”
“咱们是扔肉的人，肉扔出去了，还不趁著狗咬狗的时候赶紧跑？难道等著被溅一身油吗？”
“此时无声胜有声。让他们闹去吧，闹得越欢，咱们走得越稳。”
马车碾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桐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他亲手点燃的那把火，正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烧得正旺。
京城东城，大兴隆寺旁的一处隐秘大宅。
这里原本是东厂的一处“黑牢”，专门用来关押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犯。平日里阴森恐怖，连流浪狗路过都要夹着尾巴跑。
可今天，这里却比庙会还要热闹，比菜市场还要喧嚣。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一名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千户，正单脚踩在门口的石狮子头上，手里挥舞著没出鞘的绣春刀，唾沫星子横飞，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秩序。
在他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条巷子。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山西票号掌柜、江南丝绸巨贾，甚至还有几个乔装打扮、遮遮掩掩的朝廷四品大员的管家，此刻全都顾不上斯文了。他们像是一群饿绿了眼的狼，手里举著厚厚的银票，拼了命地往那扇窄小的侧门里挤。
“我要见督主！我有十万火急的大生意！这是五千两！让我先进去！”
一个满身绫罗绸缎的胖子挥舞著银票嘶吼。
“滚一边去！”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一肘子把他顶开，从怀里掏出一叠更厚的：“五千两算个屁！老子出八千两！只要让我看一眼那个秦王府旁支的生辰八字！我家闺女今年十八，正等著配个王爷冲喜呢！”
“别挤！踩着我鞋了！我是礼部侍郎的小舅子！”
“侍郎的小舅子算个球！老子还是总兵的亲大伯呢！给老子让开！”
场面极度混乱，充满了铜臭味和权力的腐臭味。
守门的东厂番子们，一个个脸都要笑烂了。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当差还能当得这么爽！
以前去敲诈勒索，那是提着脑袋干活，那是“脏钱”，拿回家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御史弹劾，被左邻右舍戳脊梁骨。
现在呢？
现在是这帮人哭着喊著求他们收钱！而且是“光明正大”、“为国分忧”的收！
门口那个维持秩序的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看着这群疯狂的“韭菜”，心里对那位还没见过面的小世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乃神人也！”
千户清了清嗓子，用刀鞘狠狠敲了敲墙上贴著的那张红纸告示，吼道：
“都别嚎了！那是给死人嚎丧呢？！都给老子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这是世子爷定下的规矩，也是九千岁点的头！童叟无欺！”
只见那红纸上，用最粗的墨笔写着几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东厂便民服务价目表】
一、挂号费：纹银十两。
（仅限通报一声，不保证能见到档头，不退不换。）
二、茶水费：纹银一百两。
（可入偏厅喝茶，预约档头见面时间，排期视心情而定。）
三、加急费：纹银一千两！
（当天可见核心档头，优先查阅《宗室名录》与《富豪榜》，甚至可以安排“相亲”！）
四、至尊通道：纹银五千两！
（督主亲自接见，一对一量身定制“买爵方案”，包教包会，不成功全额退款！）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把那帮平日里精明似鬼的富商治得服服帖帖。
更绝的是那两本名册的“双向收费”。
对于那些穷得叮当响、急于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落魄宗室，东厂只收“十两”工本费。
甚至如果是那种长得帅、辈分高、看着就像个王爷胚子的“极品货色”，东厂还倒贴茶水点心，好生伺候着，生怕这只会下金蛋的鸡跑了。
因为那是“货源”！
而对于那些挥舞著银票、急于攀龙附凤、想把女儿嫁入皇家的富商，那本《宗室名录》直接卖到了“一千两”一份！而且看一眼就收钱，概不退换！
因为那是“韭菜”！
这就是朱桐教给他们的——双向收费，吃完原告吃被告，还能落个“成人之美”的好名声！
短短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东厂账房里的算盘珠子都快被拨出火星子了，几个老账房的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却痛并快乐着。
当东厂提督张彝宪，手里捧著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迈著有些飘忽的步子走进乾清宫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