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穹顶渗下的微光,在青铜柱温润的纹路上静静流淌,如同一条条苏醒的、纤细的暗金色溪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能量激荡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清新气味。龙渊辅件上,玄鸟与龙形的古老雕刻彻底敛去了狂暴的戾气与光芒,只余下历经岁月洗礼后,那种深沉内敛的沉静光泽,仿佛刚刚那场撼动地脉的仪式只是一场幻梦。然而,身体内部传来的清晰痛楚,却在提醒沈砚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背靠着冰冷而坚实的青铜柱壁,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经脉游走、攒刺。强行催动“初心”灵识,调和并引导两股截然相反的双生之力启动归巢大阵,早已超出了他肉身承受的极限。此刻,那灵识消散后留下的一丝暖意,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微温,在他近乎枯竭的血脉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游走,勉力对抗著透支与内伤带来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与麻木。他攥紧了手中的玄鸟铜符,金属特有的凉意顽固地透过皮肤传来,非但未能让他清醒,反而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此刻翻腾的惊涛骇浪——城下那个自称“砚”、与他面容别无二致的敌人,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兵临城下的威胁,更像是一把淬毒的钥匙,猛然捅开了他所坚信的过往,露出其后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甬道。
沈珩单膝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蘸了金创药的软布处理沈砚肩头那道伤口。伤口并不深,却泛著一种极不祥的青灰色,边缘隐隐有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黑色纹路向内延伸,那是被对方那融合了阴寒戾气的龙脉之力侵蚀的迹象。寻常伤药敷上去,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愈合的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沈珩指尖那对青铜利爪的虚影因主人心绪剧烈波动而时隐时现,散发出危险而焦躁的寒光。“易容术?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不屑,“魏缺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倒是舍得下本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江湖把戏,画皮画骨,就想来乱我军心、冒名顶替?哥,你稳住伤势,待我率人冲杀下去,定将那藏头露尾的鼠辈擒到阵前,将他脸上那层不知用什么腌臜东西糊出来的假面,一寸寸、连皮带肉地扒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冒充你的样子招摇撞骗!”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更多的是对兄长伤势的心疼与对冒名者的滔天怒火。
林月瑶没有靠近,她持弩立在几步之外,背脊挺直如同标枪,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地宫入口的幽暗,耳廓微动,捕捉着地面传来的每一丝异响。她的脸色同样凝重,但比起沈珩外露的愤怒,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将领的审慎。听到沈珩的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从入口处收回,落在不远处青铜柱顶端——那里,原本铭刻着“共生”令牌的位置旁,那行由流动金光自然凝聚而成的新字迹“玄鸟归巢,新主已生”,依旧在散发著稳定而神秘的光晕,并未因阵法的完成而消散。
“恐怕没那么简单。”林月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地宫略显空旷的余音中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沈珩,易容术再精妙,或许可以模仿形貌,甚至通过缩骨、变声等手段模仿举止声音。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砚,眼中忧虑更深,“龙脉之力独一无二,其气息与血脉相连,玄之又玄。城下那人,既能驱动玄鸟会余孽攻城,又敢在万军之前以‘沈砚’之名号令,甚至其出现的时间,恰好是归巢阵启动、龙脉异动平息之后若没有相当的把握与依仗,岂敢如此?”
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沈砚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更深的寒意。是啊,模仿形貌或许可以骗过不熟悉的人,但那股与自己同源、却更显阴戾霸道的力量波动,以及对方出现时机与阵法完成的诡异巧合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易容”能解释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月瑶的推测,她话音未落——
轰!咚!咚!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碰撞的脆响、巨石撞击城墙的沉闷轰鸣,混杂着隐约可闻的百姓惊恐哭嚎,穿透厚重的地宫岩层与土壤,如同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地面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的震颤!地宫穹顶有细微的灰尘簌簌落下,连那根刚刚平息不久、似乎与大地脉动重新创建连接的青铜巨柱,也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柱体上尚未完全隐去的纹路光华随之明灭不定,仿佛在不安地回应着地面上传来的某种同频震荡。
“不好!城墙那边交上火了!听动静,攻势极猛!” 一名守在地宫入口处的青雀卫精锐疾步冲入,声音带着急促。
沈砚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因伤痛而生的些许涣散瞬间被锐利取代。他挣脱沈珩搀扶的手,强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以剑拄地,硬生生站了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著休息,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与肩头的责任,压倒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适。“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上城墙!”
沈珩与林月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沈珩低吼一声:“青雀卫!随我护卫沈校尉!” 地宫中所有尚能行动的青雀卫精锐立刻握紧兵器,结成护卫阵型,紧随三人之后,沿着来时的通道,朝着地面、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西城门方向疾奔而去。
冲出地宫,踏出皇城,尚未抵达西城门楼,浓烈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便已扑面而来,混杂着硝烟与尘土,令人作呕。远远望去,西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震天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叫、战鼓的轰鸣、城墙承受重击发出的呻吟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当沈砚一行人终于冲上西城门楼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人马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不计其数,沉默而有序地向着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们皆身着统一的玄黑色劲装,胸口以暗金丝线绣著狰狞的玄鸟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玄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择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