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温体仁带著內阁以及六部主要官员,在暖阁外跪著。
已经跪了一刻钟了,里面还没传召
侯恂的膝盖已经有点痛了。他今年五十三岁,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样的罪。但是首辅大人跪得笔直,他也不敢动。
终於,王承恩出来了。
“陛下有旨,宣。”
眾人鬆了一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整理好官服,鱼贯而入。
暖阁內有地龙炉,温度比较高。崇禎皇帝躺在一张黄花梨木躺椅上,身上盖著狐皮褥子,闭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样。旁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碗药,已经不热了。
“臣等叩见陛下。”温体仁带头跪下。
崇禎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刚睡醒一样。他环视了一圈跪地的大臣,无力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温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温体仁躬身稟报说:“陛下,建虏已经到了三河,距离京城不到一百里了。臣等经过了好几天的商议,擬定了对付敌人的方案,今天特来奏报。”
“哦那就说说。”崇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奏报:“其一,调动京营两万兵出城,在通州、张家湾一带布防。其二,急令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出兵三千增援。其三,发出“平虏债”来筹集军餉,已经募集到十一万八千两,另外另外从三大殿工程中暂时挪用二十万两应急”
他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说得很详细。崇禎听了之后有时会回一个“嗯”字来表示自己在听。
等温体仁说完之后,暖阁里面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著皇帝,静候他的指示。
崇禎慢慢地睁开眼睛,望著头顶上的藻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你们是国家的栋樑。”
温体仁心中一喜。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商討的御敌之策自是好的。”崇禎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梦囈一般:“尔等相机行事只要只要三大殿修缮工程不耽误”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词语。
“朕无意见。”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死寂得可怕。
温体仁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准备了很多长篇大论以及各种各样的应对之策、准备了说服皇帝同意挪用工程款结果皇帝只说了一句“无意见”,就把一切都打发掉了。
“陛下”他硬著头皮问:“那三大殿工程款挪用之事”
“嗯?”崇禎又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什么挪用?”
“就是从八十万两工程款里,暂挪二十万两用於军餉”
“哦。”崇禎点点头,“你们看著办吧。只要工程不耽误就行。”
又是这句话。
温体仁已经无语到说不出话来了。他望著躺在椅子上的青年皇帝,面色苍白,眼神迷茫,心中突然觉得一阵悲凉。
这就是大明朝的皇帝吗?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这就是他们效忠的君主?国难当头,他关心的居然是三大殿的工程?
“臣遵旨。”温体仁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没事就退下吧。”崇禎摆摆手:“朕累了。”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退出。从乾清宫出来之后,侯恂低声埋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忙前忙后的,皇上他”
“慎言!”温体仁厉声制止,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阴沉起来。
他们回到文渊阁,关上门,面面相覷。
“现在该怎么办?”刘遵宪问道:“陛下虽然说『没有意见』,但是並没有明確旨意批准挪用工程款。万一以后追究的话”
“管不了那么多了。”温体仁咬牙切齿地说:“先挪用,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以后万一真追究起来的话,我来承担。”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皇帝今天的態度很反常,並不是因为昏聵,而是不在意。好像大明江山、京师安危跟他都没有关係。
“首辅,您说陛下是不是”閔洪学欲言又止。
“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病糊涂了?”閔洪学压低声音说:“据说皇上落水之后,头脑就不怎么清楚了。时好时坏,有时甚至分不清谁是谁”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他们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但是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可今天亲眼所见的
“不该议论的事,少议论。”温体仁沉著脸说:“各司其职吧。张部堂,今天京营一定要出城。侯部堂,平虏债明天就开始发。刘部堂,武库清点完毕了吗?”
“还还在清点。”
“要快!”温体仁拍了拍桌子:“建虏是不会等我们的”
眾人走了以后,温体仁独自一人坐在文渊阁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疲惫,而是因为心累。
皇帝不管事,朝臣各怀鬼胎,建虏兵临城下大明朝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想起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也有一腔热血,也想做一个忠臣良相。但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之后,他学到了如何算计、权谋以及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是真正上台演出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挺不容易的。
“首辅大人。”中书舍人悄悄地进来,轻声道:“宫里面传来消息,皇上今天午时只吃了一小半碗粥,並且又叫来太医。
温体仁点了点头,並没有说什么。
也许陛下是真的病重了。
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他能放开手脚做事了。
“准备笔墨。”他吩咐道:“我要给宣大总督、山西巡抚写一封亲笔信。援军提前一天到达,我就给他们官升一级。迟到一天军法处置。”
“是。”
温体仁铺开纸,提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