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范永斗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已经跪了半炷香左右。膝盖很疼,但是他不敢动。
这位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家家主,今年四十六岁,圆润的脸庞,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像弥勒佛一样。但是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很多细小的汗珠。
不是热的,而是紧张的。
里面传来了太监的唱和:“宣晋商范永斗覲见”
范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著礼单,躬身走进了大殿里。
养心殿比他想像中的要小一些。没有乾清宫的雄伟,倒很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半躺在东暖阁的炕上,身上盖著一条锦被,脸色非常苍白。旁边站著司礼监太监王承恩。
“草民范永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范永斗行了一个大礼,把礼单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接过了礼单,呈给皇帝。崇禎並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王承恩展开礼单,朗声念道:“晋商范永斗进献:辽东老参十对、长白鹿茸八架、东珠二十颗、貂皮五十张、银狐皮三十张、山西老陈醋百坛、汾酒五十坛,另外还有纹银五千两。”
念到“纹银五千两”时,王承恩的声音顿了一下。
好大的手笔。
范永斗低著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五千两已经是他能够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了。范家號称“八大家之首”,但是这几年生意也不好做。
建虏那边要打点,明朝边將要贿赂,朝廷税吏要孝敬,真正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三。
但他必须下这个血本。因为他要探明一件事:皇帝对边贸的態度。
范家最大的財路,就是长城內外的走私。
铁器、粮食、布匹运出去。
人参、皮毛、东珠运进来。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十倍。
但是这生意,说得好听叫“边贸”,说得难听叫“通敌”。
以前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范家每年给十万两银子,换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崇禎即位之后,剷除阉党,整顿边务,这条財路也就被堵上了。
眼下皇帝“病重”,首辅温体仁忙於对付建虏,这是重新打通关节的好机会。
“范东家有心了。”崇禎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虚弱:“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了一个绣墩。范永斗谢恩坐下了,只敢坐半边。
“山西今年收成如何?”皇帝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回陛下,尚可。”范永斗谨慎地回答:“去年大旱,粮价上涨了三成。草民已经组织商队把粮食从河南运到山西,平抑粮价。”
这句话是真也是假。范家確实调了粮,大部分是高价卖给囤积居奇的粮商,小部分“平价”出售,博个名声。
“嗯好。”崇禎点了点头,突然就咳嗽了起来。
王承恩赶紧递上痰盂,又端来温水。
等皇帝平復之后,范永斗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龙体欠安,草民斗胆,家中有一支三百年老参,或许”
“不必了。”崇禎摆摆手,闭上眼睛,“太医说,朕这病得静养。朝中的事,都交给温先生了。边关的事也交给边將了。”
范永斗心跳加速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那人:“边关很冷,將士不容易。商人如果能给予一些帮助的话,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草民明白”范永斗连忙说:“范家愿意捐出五千石粮食、三千套棉衣送到宣大前线”
“嗯”崇禎又闭上了眼睛:“你是懂事的。日后边贸之事,你们可以和边將商量。朕朕管不了这么多。”
范永斗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狂喜。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
“和边將商量”,这就说明了皇帝已经默许了!只要把宣府、大同、山西的边將打点好了,范家的走私网络就可以重新运转起来!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范永斗重重磕头。
“去吧”崇禎的声音越来越小:“朕累了”
“草民告退。”
范永斗倒退著出了养心殿。走出宫门的时候,他走路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五千两银子换来皇帝的默许,很值,非常值!
他立即吩咐隨从道:“快,到驛站,用八百里加急给大同范掌柜传信:『路已经通了,准备好厚礼,去拜访杨总兵、王参將』。”
“是!”
看著范永斗兴冲冲离去的身影,崇禎慢慢地在养心殿中坐直了身子,哪还有丝毫的病態?
“陛下演得真像。”王承恩嘆道。
“不是演得像,是他愿意信。”崇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范永斗想要重新做走私生意,我就给他这个希望。”
“可这样一来,铁器、粮食会流到建虏那边”
“流就流吧。”崇禎放下茶杯:“禁了范家,还有张家、李家。走私禁不绝的。与其让他们暗箱操作,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放出去,由皇城司来盯著。等朕把这条线上的人全部弄清楚了,在一网打尽的时候收穫就会更多。”
王承恩懂了。陛下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范家捐的粮草棉衣”
“照单全收。”崇禎道:“前线將士正缺这些。通过私人途径卖给他们至於范家,以为打通了关节先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宫墙,带起一丝凉意。
崇禎走到窗边,望著范永斗乘坐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晋商八大家,在明清鼎革中左右逢源的商人,现在都跳进了他挖的坑里。
周奎的商行是坑。
范永斗的走私是坑。
还有那些正在挖的坑
总有一天,这些坑会连成一片,把该埋的人都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