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陕北,风已经硬得像刀子。
天还没亮,孙庭就站在了黑风岭最高的那道山岗上。
他没有披斗篷,任凭北风灌进领口,灌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身后两个亲兵想给他披上,被他挥手挡开了。
他在等。
等天亮,等那三千个被一顿饱饭雇来的流民就位,等他练了八个月的两千兄弟露出獠牙。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检验这支部队。
八个月前,他从詔狱里“死”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路引和一万两银票。
那时候他蹲在黑风岭的荒草堆里,看著眼前那五百个饿得皮包骨的流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点银子,这点人,也能练兵?
八个月下来,那点银子早就花完了。
五千两买粮食,三千两买农具和种子,两千两用来打点那些来巡查的地方官,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上个月,帐上的银子见了底,他正准备写信向陛下求救,京城那边的人却先到了。
来人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打开一看,是两万两银票,用的是通州银號的名头。
隨箱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陛下知卿。
有了这些银子,弟兄们才能吃饱饭,能练好兵。
那批燧发枪,也是那时候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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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百支,分三批运到,每次都是夜里悄悄送进来。
押送的人穿著寻常的短打,脸上蒙著风巾,交割清楚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孙庭只知道这是陛下让人造的,至於在哪造、谁造的,他一概不知,也不该知。
至於那五百匹战马,来路就更隱秘了。
是一个月前从北边赶上来的,赶马的人也是夜里到、夜里走,连口水都没喝。
孙庭只看见那些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好马。
他隱约猜得到来路,但猜到了也只能装不知道。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活得就越久。
三百支燧发枪,五百匹战马,陛下用在他身上的花费,在如今的大明朝,够养几千边军一整年了。
这个担子,不可谓不重!
“孙先生。”身后响起脚步声。
孙庭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李石头的声音。
这年轻人如今是“榆林鏢局”的副总管了,走路比半年前沉稳得多,不再是那个缩在矿洞里等死的愣头青。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李石头走到他身边,也朝山下那片谷地望去。
谷地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藏著三百个流民,还有一堆破旗烂帐篷。
那是孙庭让人从附近废弃村庄里捡来的,专门用来布置成“流寇营地”。
“骑兵那边呢?”
“王铁柱带的,在山谷东侧等著呢。”李石头道:“五百骑,马餵饱了,刀磨亮了。他说,先生放心,就算那些流民跑得再快,咱的马也能兜住。”
孙庭点点头。
王铁柱是铁匠出身,力气大,嗓门也大,练骑兵却意外地有一套。
那些矿工出身的糙汉,被他操练得服服帖帖。
“步兵那边,枪都分下去了。三百支新枪,火药按每人三发配的,打完就撤。”
孙庭没有说话。
他在算。
三百支新枪,五百匹战马,两千人的粮餉,八个月的训练,这些加起来,花掉的银子至少四五万两。
今天这场演习,又要花掉几百两。
可他不敢省。 因为不练,这些钱就白花了。
不练,那五百匹马就是五百堆肉,那三百支枪就是三百根烧火棍。
“先生。”李石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个京城里的人来了。”
孙庭转头,看见一个穿著普通士兵衣服的人正往山岗上爬。
那人长得很普通,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孙庭知道他的底细,皇城司的观察员,专门来记录这场演习的。
“孙先生。”那人爬上来了,拱拱手:“叨扰了。”
孙庭还礼:“贵客客气。下面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卯时三刻,准时开始。”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
那笔的样子很怪,比寻常的笔细,笔尖是黑色的,写出来的字比毛笔小得多。
孙庭见过这种笔,是陛下让人制的,专门给皇城司用。
“在下就站这儿看,不妨碍孙先生指挥。”那人道:“回去要如实稟报陛下的。”
孙庭没有问“如实”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今天这场演习,每一枪、每一步、每一声號令,都会被这个人记下来,送到乾清宫那张龙案上。
陛下花了那么多银子,总得看看银子花在哪儿了。
卯时三刻。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阳光斜斜地照进山谷,正好刺向那片“流寇营地”。
第一声號炮响了。
炮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惊起一群藏在枯草丛里的野鸟,扑稜稜飞向远处。
山下那三百个流民还没来得及反应,山坡两侧就涌出了无数人影。
那是孙庭的步兵。
他们排成三列,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弯腰,第三列站立。
队形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这是练了八个月的成果,是孙庭拿皮鞭和军棍抽出来的成果。
“第一列——放!”
令旗挥下,三百支燧发枪同时打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连站在山岗上的孙庭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巨大的轰鸣声匯成一片,在山谷里滚来滚去,久久不散。
硝烟瞬间瀰漫开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等硝烟散开一些,能看见山下那些流民了——他们有的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