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练兵的密报通过秘密通道，飞快地送进了乾清宫
崇禎坐在案前，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报告写得很详细。燧发枪齐射三轮，间隔十五息，命中率约七成。
骑兵衝锋，速度约每刻三十里。全程一刻钟，三千“敌军”溃散。己方伤亡零
但最后那几行字，最让他揪心。
“耗火药八百斤。耗铅弹五千发。演习用度：伙食银二百两。”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算了起来。
八百斤火药，按市价三两一斤，就是两千四百两。五千发铅弹，按每发一钱算，就是五百两。加上二百两伙食，总共三千一百两。
三千一百两，打一刻钟。
他想起李维记忆里那些关於战爭成本的知识。拿破崙战爭时期，一发炮弹的成本相当於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第一次世界大战，一颗子弹的成本能买一斤白面。战爭，说到底打的就是钱。
可现在不是十九世纪，也不是二十世纪。这是十七世纪，是大明王朝。
三千一百两，够养一百个兵一年。够买一千石粮食，够修十里官道，够
这三千一百两里，还没算上其他成本，比如造枪用度，购买五百匹马花费，单单两千人的伙食和五百匹马的草料一天都得不少钱，这可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才是真正让他肉疼的地方——枪要钱，马要钱，人要吃饭，连打一场假仗都要钱。
这些钱加起来，他投在黑风岭的银子，已经够养一支上万人的边军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真让崇禎花钱养边军，那他就笑了。
如今的大明边军吃空餉是普遍现象，两千人，能报三千人，將官腐败，部队长期缺乏训练，所以建虏多次入关，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养两千头猪放出去，也够建虏逮一阵子的。
所以，即便花费再大，私兵必须养，演习也必须搞。
“王伴伴。”
“奴婢在。”
“传旨给宋应星那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王承恩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沉甸甸的东西：“让他想办法，把枪管的成本降下来。降多少算多少，朕要看到结果。”
“是。”
“还有，告诉孙庭，演习的事朕知道了。打得好，但贵了。下一步目標，单兵作战成本，降三成。”
“是。”
王承恩正要退下，崇禎又叫住他。
“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宋应星，不是让他一个人琢磨。让他在奉新那边找几个老匠人，一起想。谁想出来的法子好用，朕有赏。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
“奴婢记下了。”
江西奉新。
宋应星收到密信的时候，正蹲在作坊里生闷气。
三个时辰前，他做的那炉钢又失败了。
他用的是从葡萄牙人那儿学来的法子——铁矿石加木炭，高温熔炼，反覆锻打。可出来的钢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没一块能用的。
安东尼奥在一旁看著，嘰里咕嚕说了半天葡萄牙话，他也听不懂，只能干著急。
“宋先生。”张三推门进来，递上一封信：“京城的。”
宋应星接过，拆开。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让他心头一跳。
“枪管成本过高，需降三成。著宋应星会同工匠，研求良法。有成者重赏。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
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枪管。
这几个月，陛下让人送来的一批燧发枪，他每一支都拆开看过，看过又装上，装上又拆开。
枪管是火銃里最关键的部件，也是最难造的。要用最好的铁，要反覆锻打，要钻孔，要磨光。一支枪管，成本要四五两银子。
如今陛下让他降成本，怎么降？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堆废钢看了半天。 “张三。”
“在。”
“去请那几个老匠人来。还有，把安东尼奥也叫来。”
一个时辰后，作坊里坐了七个人。
宋应星把降造枪管的成本的意思说了，眾人面面相覷。老匠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最年长的开口了。他姓吴，六十多岁了，打了一辈子铁，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宋先生，这枪管的造法，几百年了。从老祖宗那会儿，就是锻打、钻孔、磨光。要想降成本，只能从铁料上省。用好铁，便宜不了；用次铁，炸膛。这是铁规矩，改不了的。”
另外几个老匠人纷纷点头。
宋应星没说话。他看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根铁棍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能掌握不少中国话了，见宋应星看过来，他站起身，走到工作檯前。
“在葡萄牙”他的汉语还是那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造枪管，有有別的方法。”
“什么方法？”
安东尼奥拿起那根铁棍，比划起来。他用手指在铁棍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双手比了个“卷”的动作。
“铁板。”他说：“加热，捲成筒。焊起来，钻孔。”
宋应星的眼睛亮了。
捲成筒？
他盯著安东尼奥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铁板加热，捲成圆筒，焊接，钻孔。这样造出来的枪管，不用反覆锻打，不用从实心铁棍里钻出孔来，省铁，省工，快。
“铁板从哪来？”他问。
“轧。”安东尼奥道：“用机器。”
“机器？”
安东尼奥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那机器长什么样。他只在葡萄牙的兵工厂见过一次，远远的看了一眼，没看清。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
轧板机。卷管机。焊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