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每天……逼我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娘……苏姨娘……产房……铜钱……沾了血的铜钱……她……她亲手……捂死了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凌霜心上!捂死了娘……亲手……柳氏!凌霜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强忍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强迫自己听着。
“……她……她怕我说……怕我记得……所以……所以……”凌雪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颤抖起来,那是“定神针”药力衰退、毒药反噬的征兆,“……她给我下毒……让我变成……疯子……没人信疯子的话……没人……”
“雪儿!坚持住!”凌霜低喝一声,指尖再次探出,欲要再次施针,强行延续这短暂的清醒。
“别……别……”凌雪却猛地抓住凌霜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凌霜,那空洞的清明里,爆发出最后一点、也是最炽烈的火焰,“……别管我……凌霜……跑……快跑……她……她要杀你……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话音未落,凌雪抓着凌霜手腕的手猛地一松!她眼中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浑浊和疯癫再次席卷而来,如同浓重的墨汁,瞬间淹没了那片刻的光亮。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推开凌霜,手脚并用地朝着假山深处爬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花……我的花……别抢……别抢我的花……”
凌霜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她看着凌雪那重新变得疯癫、惊恐、蜷缩在假山石缝里死死护着那几株枯草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滩被新雪覆盖、却依旧刺目的血迹(她自己的掌心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柳氏要杀她……凌雪用最后一点清醒,发出了警告。
“来人啊!大小姐疯了!二小姐……二小姐她……她用针扎大小姐!大小姐快不行了!”一个尖锐、惊恐、带着刻意煽动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假山外响起!
紧接着,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柳氏那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愤怒的咆哮:“霜儿!我的霜儿!凌雪!你这疯子!你竟敢伤我女儿!来人!给我抓住她!把这疯子给我关起来!关进柴房!不!关进地牢!让她死在里面!”
人影幢幢,家丁、婆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后园,将假山团团围住。柳氏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状若疯魔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呆立原地的凌霜,声泪俱下:“霜儿!我的好霜儿!你怎么样?让娘看看!那疯子……那疯子用针扎你了是不是?娘一定为你做主!一定!”
凌霜被柳氏紧紧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浓重的、混合着脂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蚀心散的残留?),感受着她虚伪的“母爱”和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传递来的、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力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掌心,看着地上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看着假山石缝里那重新陷入疯癫、瑟瑟发抖的凌雪。
柳氏的哭嚎声,家丁的呵斥声,凌雪无意义的呜咽声……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而遥远。只有柳氏那句“关进地牢!让她死在里面!”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缓缓抬起眼,越过柳氏的肩膀,看向假山石缝深处。凌雪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抱着她枯黄的“忘忧草”,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空洞。
凌霜的嘴角,在柳氏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淬骨的寒意和……一丝决绝的怜悯。
柳氏,你终于跳出来了。
她藏在袖中的手,再次紧紧握住了那半块玉佩。这一次,玉佩不再冰凉刺骨,而是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温热感,如同沉睡的火山深处,涌动起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暗流。
寒潭月,照归人……归人,亦可是索命人。
风,再次卷起,吹散了假山上的积雪,露出底下更深的、被冻住的污秽。新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一切痕迹,也覆盖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更加凶险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