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问：“李师傅，您这手绝活，练了多少年？”
李师傅头也不抬，手上的刻刀稳稳地移动：“回殿下，四十年了。老夫十四岁进将作监当学徒，二十岁开始学刻刻度，到今年五十四，刚好四十年。”
“四十年”袁睿感叹，“那您刻过的器物，得有多少啊？”
“那可数不清了。”李师傅终于刻完一道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从宫里的漏壶、日晷，到军中的弩机标尺，再到各地的量器、衡器说起来，世祖皇帝当年统一度量衡，那些标准尺、标准斗，好多都是老夫参与刻的刻度呢。”
袁肃然起敬：“原来您还是三朝老匠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李师傅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不过说起来，这次造浑仪，确实是最难的一次。以前刻的刻度，最多精确到十分之一寸，这次要精确到四百分之一度，难啊！”
这时，崔琰急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殿下，您看看这个。”
袁睿接过一看，是一张设计图，画的是浑仪的支撑结构。“这是”
“这是支撑三十六个铜环的架子。”崔琰指着图纸，“原来设计用纯铜架，但算下来太重了，转动不灵便。我们几个算了三天，觉得可以用硬木做主体，关键承重处包铜。这样既轻便又牢固。您看可行否？”
袁睿仔细看了看：“硬木用什么木？”
“紫檀，或者铁力木。”崔琰说，“这些木材质地坚硬，不易变形。只是价格昂贵”
“用！”袁睿果断道，“父皇说了，材料用最好的。紫檀就从岭南调，铁力木从交州调。需要多少，我去跟户部说。”
三个月后，浑仪的各个部件基本完成，进入了最关键的组装阶段。
这一天，格物院最大的工坊被清空，中央铺上了厚厚的毛毡。三十六个铜环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在地上，从直径三尺的最小环，到直径一丈二尺的最大环，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芒。支撑架已经立起，是用整根铁力木打造的，通体乌黑发亮，关键节点包着黄铜，既坚固又美观。
崔琰站在工坊中央，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手里拿着图纸，声音有些发颤：“开始组装！”
工匠们分成六组，每组负责安装六个铜环。最内层的小环先被吊装到支架上，用特制的轴承固定。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安装一层，都要测试转动是否灵活，与其他环的配合是否准确。
当安装到第十八层时，出了问题。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环，直径六尺，上面刻着黄道刻度。当工匠们把它吊装到位后，发现它转动时，总会与相邻的第十七环发生轻微摩擦。
“停！”崔琰喊了一声，快步上前。他仔细看了看两个环的间隙，又用手轻轻推了推，眉头皱了起来：“间隙太小了，只有头发丝那么宽。转动时稍有变形就会碰到。”
王师傅凑过来看了看：“院长，要不把第十八环磨薄一点？”
“不行。”崔琰摇头，“磨薄了会影响强度，而且刻度位置就不准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能不能调整轴承的角度？”
大家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学徒，名叫赵平，是崔琰去年收的学生，以头脑灵活着称。
崔琰眼睛一亮：“说具体点！”
赵平指着支架：“您看，这两个环的轴承安装座，是不是可以稍微调整一下角度？不用磨环，只要让环的平面微微倾斜，就不会碰到了。”
“妙啊！”崔琰一拍大腿，“快，拿工具来！”
经过一番精细调整，第十八环的安装座被改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重新安装后，两个环之间出现了足够的间隙，转动起来顺滑无比。
崔琰欣慰地看着赵平：“好小子，有你的！等浑仪造好了，我给你记头功！”
赵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院长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又过了半个月，全部三十六个铜环安装完毕。最后安装的是观测筒——这是一个三尺长的铜管，两端装有水晶磨制的透镜，可以精确瞄准星辰。
泰安九年春分这一天，“泰安浑仪”终于完工了。
格物院专门建造了一座观星台，高十丈，浑仪就被安置在台顶的圆形大厅里。大厅的屋顶可以开合，方便观测。
完工典礼这天，泰安帝袁谦带着文武百官亲临。当巨大的屋顶缓缓打开，阳光照进大厅，那架高达两丈、由三十六个铜环嵌套而成的巨型浑仪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铜环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金光，环上的刻度清晰可见，支撑架乌黑发亮，整个仪器既精密又宏伟，宛如一件艺术品。
崔琰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泰安浑仪，今日今日成了！”
袁谦缓缓走上前，轻轻推动最外层的大环。环体转动，发出极其轻微而顺滑的摩擦声，仿佛天穹本身在转动。他又转动了几个内环，每个都灵活自如，环与环之间精确配合，没有丝毫阻碍。
“好！好！好！”袁谦连说了三个好字，“崔院长，诸位工匠、学者，你们立了大功！传旨：格物院所有参与此工程者，赏一年俸禄；崔琰晋爵一级；王师傅、李师傅等主要工匠，赐金百两；赵平擢升为格物院正式学士！”
众人跪倒谢恩，不少人热泪盈眶。几个老工匠更是老泪纵横——他们造了一辈子器物，从未得到过如此荣耀。
当天夜里，泰安帝没有回宫，而是留在观星台，要亲眼见证浑仪的第一次正式观测。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崔琰亲自操作，通过观测筒瞄准了北极星。他慢慢调整浑仪的各个环，记录下刻度数据。然后，他又观测了几颗亮星，记录下它们的位置。
“陛下，”崔琰拿着记录簿，声音激动，“泰安浑仪的精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北极星的位置，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