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一月底的东京,寒意依旧,但某些事情的推进速度,却远超这个时代通常的官僚节奏。
这个时代的美国人,尤其是在海外基地,手握资源和关系的军官,其办事效率之高,人脉网络之灵通,确实令许多按部就班的日本官僚望尘莫及。
或许是因为利益驱动足够明确,或许是因为帮助朋友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眩耀的社交资本。
又或许,是石川隆一过往展现出的合作诚意让埃德加·兰斯顿上校格外上心。
第二天傍晚。
“内藤社长吗?兰斯顿。”电话那头的美式英语干脆利落,“请转告石川先生,事情有眉目了。明天中午,港区银帆西餐厅,我已经订好了包厢。请他务必准时。”
银帆西餐厅,是港区一家颇有名气的高档西餐店,以正宗的法式料理和昂贵的价格着称。
其主要顾客群是在日的外交官、商人、美军军官及其家属,基本不招待普通日本客人,无形中形成了一种排外又彰显身份的氛围。
内藤千野不敢怠慢,连连应承,表示一定准时转达。
当晚,石川隆一照常去早稻田大学夜间部上课。
晚上十点四十分。
石川隆一乘坐的士回到港区,步行回到石川老宅。
夜色中的老宅静谧,侧门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侯多时。
正是内藤千野。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在寒风中微微跺着脚,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皮质公文包。
看到石川隆一的身影出现,内藤千野即刻快步迎上,深深鞠躬。
“阁下,您回来了。”
石川隆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很久了?进去说吧。”
他用钥匙打开侧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庭院,径直来到书房。
书房里,台灯的光芒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石川隆一脱下外套挂好,在书桌后坐下,示意内藤千野也坐。
“兰斯顿上校来电话了。”内藤千野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着躬敬站立的姿态,迅速汇报,“明天中午,港区银帆”西餐厅,包厢已经订好,请您务必准时赴约。”
石川隆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他点了点头,问道:“很好。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内藤千野立马回应,同时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个皮质公文包。
他从包里取出了七个巴掌大小,包装精美的深蓝色绒面礼品袋,以及七个厚厚,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
随后,内藤千野将这些东西小心的放在书桌上。
石川隆一随手拿起一个礼品袋,打开,里面是一只金光闪闪,做工精致的男士腕表,表盘上有着清淅的劳力士皇冠标志。
他又拿起一个信封,捏了捏厚度,随即打开封口瞥了一眼,里面是整齐的一叠百元面额的美钞,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十张,也就是五千美元。
劳力士金表,这个型号在当前的市场价格大约在五百美元左右。
再加之五千美元现金,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记者,哪怕是西方大报的记者来说,都绝对是一份难以拒绝的厚礼。
七份这样的礼物,总价值接近四万美元。
石川隆一满意的点了点头。
内藤千野办事,总是这么周全妥帖。
“很好。”他将礼品袋和信封放回原处,“明天中午,你就不用去了。我自己处理。”
“哈依!”
内藤千野躬身回答。
石川隆一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内藤千野再次鞠躬,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石川隆一没有去休息。
他打开书桌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五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
每个文档袋里,都装着他这几天精心修改、最终定稿的英文文章副本,以及他准备的一些辅助性背景资料。
文章的内容,正是那篇题为《沉默的堡垒:性别、权力与日本政府机构中的现代性幻象》的犀利评论。
石川隆一打开一个个牛皮纸袋,将五份装有五千美元现金信封塞了进去,与其资料放在一起。
然后,他又将七个准备好的劳力士金表礼品袋,也一并放入抽屉,与文档袋放在一处。
明天,这些东西将作为伴手礼,与文章一起,交给那几位关键的记者。
做完这些,石川隆一再次拿出文章的原稿,在台灯下仔细审阅了一遍。
从标题到结尾,从论点论据到修辞语气,他都反复推敲,确保其既有足够的学术性和新闻专业性,能入得了那些大牌记者的法眼,又具有鲜明的倾向性和冲击力,足以在西方舆论界引发讨论,并最终折射回日本国内。
确认无误后,石川隆一才将原稿锁回抽屉,起身离开了书房。
窗外,夜色正浓。
次日,石川隆一如常前往新宿警署上班。
只是今天,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显得比平时更加鼓囊和沉重。
里面装着的,自然是那五个装着文章,现金和手表的牛皮纸袋,以及另外两份单独准备,给兰斯顿上校和宣传部主管的感谢礼。
警署内部,关于小泽鹤子代理课长的议论虽然经过石川隆一有意放出的烟雾弹有所缓和,但馀波未平,各种猜测和私下议论依然不断。
石川隆一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按部就班的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偶尔与同僚交谈几句,神情平静如常。
上午十一点,石川隆一向系长冈田直司简单报备了一声,称有点私事需要外出处理一下,下午可能晚些回来。
冈田直司看了面前的年轻下属一眼,目光在他那个鼓鼓的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