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藤孝太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书上。
小泽鹤子四个字,在午后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淅。
他已经这样静坐了将近十分钟。
文书的内容他早已看完,履历、考核记录、推荐理由,每一项都符合程序,每一页都无可挑剔。
新宿警署的程序走得很规范,人事课的初审也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不在文书本身。
问题在于,这份文书所承载的重量,远远超出了它应有的分量。
这不是一例普通的人事任命。
这是当前舆论风暴的中心。
这还是一个信号,关于日本社会将如何回应来自大洋彼岸的变革浪潮的信号。
而他齐藤孝太,作为警视厅的总监,恰好站在这个信号传递的节点上。
签,还是不签?
如果签,他将成为日本警界历史上第一位任命女性担任实战部门课长的警视总监。
这个记录会写进文档,会被人记住。
有人会称赞他开明,但也有人会在背后说他屈从于舆论,讨好政治。
如果不签
齐藤孝太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不签的选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只是希望,这个过程能体面一些。
就在齐藤孝太陷入沉思之际,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发出清脆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话机,这是专线,能打进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齐藤孝太拿起话筒,声音平稳:“莫西莫西,我是齐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躬敬中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
“齐藤总监您好。我是警察厅秘书室的清水吾。厅长请您来一趟。”
齐藤孝太的眼睑微微下垂。
“原来是清水秘书。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放下话筒,他没有起身,而是保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厅长召见。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当口。
太巧了。
接着,齐藤孝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文书。
封面上的名字依然安静的躺着,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三年,早就学会了相信直觉。
这一趟,多半就是为了这个人。
齐藤孝太稍作思索,按下内线电话。
“备车。我要去见厅长。”
秘书的声音立刻传来:“哈依,我这就准备。”
齐藤孝太站起身,对着办公室角落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警服,领带端正,肩章平整,帽徽锃亮,无论何时何地,警视总监的仪容都不能有丝毫懈迨。
做完一切,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却又突然停住。
齐藤孝太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那份文书还摊在那里,在午后的光斑中显得安静而无辜。
他走回去,将文书合上,拿在手中。
这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缓缓下行。
齐藤孝太通过电梯门的金属反光,看见自己的脸,眉头微锁,唇角紧抿。
他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带上这份文书?
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万一厅长问起,手头有材料可以汇报。
但更深层的原因,齐藤孝太不愿细想。
也许,是一种本能的自保。
如果这一趟注定要接受某种指示,那么主动将文书呈上,总比被问起时再被动拿出来要好。
前者是配合,后者是服从。
毕竟,在官僚体系的微妙语境中,这两者的区别,有时候能决定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电梯门打开。
一楼大厅里,总监秘书和司机已经等在车旁。
秘书看到他手中的文书,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接过来时动作格外郑重。
齐藤孝太坐进轿车后排。
引擎激活,黑色的车身无声的滑出警视厅大门。
警视厅与警察厅的距离并不远。
在东京都千代田区的官厅街,这两个机构相隔不过十来分钟车程。
可就这短短的距离,却承载着日本警察体系中微妙而复杂的权力关系。
从法理上说,警察厅是国家级警察行政机关,负责制定政策、协调预算、统筹全国警务。
警视厅则是东京都的警察执行机关,负责首都圈的治安管理。
二者没有直接的上下级隶属关系。
但从实际运作来看,警察厅长官作为内阁成员,对警视总监的任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齐藤孝太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轿车驶入警察厅地下停车场时。
他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了最适宜的状态,平静、躬敬、不卑不亢。
“把公文包给我。”
落车前,齐藤孝太吩咐道。
秘书从副驾驶座回头,双手递过公文包。
随即,司机和秘书同时落车。
司机从左侧为自家总监打开后座车门。
齐藤孝太迈出轿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提着公文包走向电梯。
警察厅的办公局域比警视厅更加安静。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声交谈。
齐藤孝太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侧的铭牌上写着:“警察厅长官办公室”。
此刻,门口站着的男子四十出头,身材精干,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看到齐藤孝太从走廊尽头走来,迅速迎上几步,微微欠身。
这个欠身的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躬敬,又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
“齐藤总监,您来了。”
清水吾的声音平稳而客气。
作为警察厅长官的秘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