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
黑色的丰田皇冠缓缓驶入港区石川老宅所在的那条僻静巷道。
春日的阳光通过道路两侧的樱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车辆的移动而流转变幻,如同时间的脚步,无声无息,却永不停歇。
正是樱花季的尾声,花瓣随风飘落,如同粉色的雪,有几片轻轻贴在车窗上,随即又被风带走,继续它们短暂的旅程。
当石川隆一睁开眼时,轿车已经在老宅门前停稳。
内藤千野快步落车,拉开后座车门,躬敬的站在一旁。
石川隆一踏出车门,整理了一下纹付羽织袴的衣襟。
这身正式礼服穿了一上午,依然笔挺如新。
他稳步走向宅门,头也不回的道。
“等我电话。”
内藤千野躬身回应。
“哈依。”
车门关上,内藤千野驾车离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公司的日常运营,还有那些需要亲自跑腿的事务。
帝国贸易株式会社早已不同以往,业务繁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亲自盯着。
石川隆一推开宅门,踏入庭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枯山水的砂纹上,那些用竹耙精心梳理出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沿着石板小径走向主宅,脚步轻轻,惊起了几只落在石块上的麻雀。
它们扑棱棱飞起,落在院墙外的树枝上,歪着头好奇的看着这个穿着正式礼服的年轻人。
书房里,阳光通过窗棂洒在深色的书桌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如同日晷上的指针,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石川隆一脱下纹付羽织袴,换上一件相对简洁的和服,深灰色的棉质和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装请束的木盒上。
桐木所制的盒身,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盒盖开着,五十封请束静静躺在里面,封面上的家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十封请束,需要分门别类的送出去。
而送请柬这件事本身,就大有讲究。
石川隆一的目光在那些请柬上缓缓扫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他们不懂日本的华族规矩,也不知道执事亲自送请柬意味着什么。
在美国人的文化里,请束就是请束,谁送来都一样。
稍后让内藤千野送去,他们只会觉得是正常的商务往来,甚至可能觉得,石川很重视我们,还专门派人来送。
但政界和财界的那些人不同。
他们都是日本人,都懂规矩。
在日本,送礼有送礼的规矩,请客有请客的规矩,就连送请柬,也有送请束的规矩。
如果石川隆一亲自送请柬给每一个宾客,那等于自降身份,等于告诉所有人。
他石川隆一没有家臣,没有执事,没有撑起一个家族的基本班底。
一个没有家臣的家主,算什么家主?
一个连请束都要亲自送的家族,算什么家族?
同样,如果让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弟去送,又显得不够尊重,显得敷衍了事。
那些大人物收到请柬,会想,石川家就这点诚意?派个不相干的人来打发我们?
所以,必须有人代劳。
而这个人,必须懂规矩,必须有分量,必须是伊势龟山藩的旧臣。
这个人,要能代表石川家,要能在送请柬的过程中,与那些大人物的秘书、管家、门房进行得体的交流。
要能在对方问起时,给出恰如其分的回答。
要能在对方有意无意的试探时,守住该守的秘密,传递该传递的信息。
这个人,还必须有旧式华族仆从的那种分寸感。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鞠躬,什么时候该告辞。
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少了。
战后二十年,旧华族制度被废除,那些世代为仆的家庭,很多都散了。
年轻一代不愿意再做仆从,纷纷投身新兴的产业。
那些守着老规矩的老人,有的去世了,有的回乡了,有的被遣散了。
可石川家还有。
那就是石川江口。
石川隆一拿起话筒,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莫西莫西,这里是神川道场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清脆而躬敬,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
“介子姐,是我。”石川隆一的语气变得温和,不象刚才对内藤千野那样简洁干练,“隆一。”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躬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
“隆一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石川介子,神川道场馆现任馆主石川江口的女儿。
当初石川勇气被派去保护石川苍太厚,石川隆一不放心其他人,就把石川介子找了回来照顾石川江口。
石川江口是伊势龟山藩的旁支老臣,年轻时曾是藩主的侍从,经历过家族最辉煌的年代,也见证了战后最彻底的没落。
他跟随老藩主参加过各种场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懂得旧华族圈子里所有的规矩和潜规则。
日本战败后,他守着那座破败的道场馆,教几个学生,勉强度日。
石川江口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那座空荡荡的道馆,等着有一天老去,死去,被遗忘。
可现在的石川隆一出现了。
“介子姐,”石川隆一道,“麻烦你开车带叔叔来老宅一趟。我有事要和他商量。很重要的事。”
“哈依!”石川介子没有任何尤豫,也没有问是什么事,“我这就带父亲过去。请您稍等,大约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