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卖的古董都卖了,能当的物件都当了。
只剩下这栋宅邸,和母亲留下的一架古琴。
那架古琴,据说是明治天皇赐给鹰司家的,是真品,但没人敢卖。
毕竟,那是最后的尊严。
三条笠找到鹰司直忠时,对方刚下班回家,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已经磨破,却洗得很干净。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虽然已经被现实消磨了大半。
“三条理事,”鹰司直忠有些局促的搓着手,眼神中带着不安,“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请见谅。茶只有粗茶,您若不嫌弃
”
三条笠摇了摇头。
“鹰司家主客气了。我来,是有事相商。”
他将事情说完。
鹰司忠直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如同敲打在鹰司直忠的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又仿佛在看着不确定的未来。
许久,鹰司直忠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三条理事,我这样的人真的有用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我什么都不懂。不会做生意,不会搞关系,只会做做帐。我能做什么?”
三条笠看着他,郑重的道:“鹰司家主,您是五摄家之一的后裔。鹰司家,在霞会馆依然保留着位置。这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加诚恳。
“石川家主需要的,不是您的经营能力,而是您的身份,您的名号,您在霞会馆的一席之地。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鹰司忠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忠直,鹰司家的将来,就靠你了。我没什么本事,只能把烂摊子留给你。你要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守住这个家。”
鹰司直忠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祖先的画象,鹰司政通,江户时代的老中,权倾一时。
画中人目光威严,仿佛在问自己,你守住了吗?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签。”
鹰司直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第四站,西乡家。
西乡家的宅邸在港区,是一座西式洋楼,与周边的高级住宅相比,显得破旧不堪。
门口挂着“西乡”的门牌,字迹道劲,是西乡隆盛亲笔所书,那是最后的荣耀。
西乡家的家主,西乡隆文,今年三十九岁。
他是西乡隆盛的曾孙,面容刚毅,身材魁悟,颇有先祖遗风。
他的眉宇间,有一种天生的威严,那是武士的血脉。
但这位西乡家的后裔,如今在一家运输公司做搬运工。
三条笠找到西乡隆文时,同样刚下班回家,满身汗味,工装上沾着灰尘和油污,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看到三条笠,他有些尴尬,连忙后退一步。
“三条理事,您稍等,我去换件衣服。这身衣服实在失礼。”
三条笠摆了摆手。
“西乡家主不必客气。我也是刚从外面来,淋了一身雨。”
西乡隆文还是去换了衣服,穿着一件半旧的和服出来。
那是西乡家唯一剩下的体面衣服,只在重要场合才穿。
和服的料子很好,是丝绸的,只是已经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有补过的痕迹。
两人在客厅坐下。
客厅里陈设简单,很整洁。
墙上挂着西乡隆盛的画象,画中人目光如炬,仿佛在注视着这个时代。
三条笠将来意说明。
西乡隆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解脱。
西乡隆文笑得很用力,眼角有泪光闪铄。
“三条理事,”他沉声道,“您知道吗,我每天扛着那些货物,心里想的是什么?”
三条笠没有回答。
西乡隆文继续道:“我在想,西乡家的先祖,当年率领萨摩藩的军队,纵横天下,从京都打到江户,从江户打到东北。他的后代,却在给人扛货,扛那些没用的家具,扛那些廉价的电器。”
说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斗。
“我不是嫌苦嫌累。我是不甘心。”
西乡隆文看着三条笠,眼中燃烧着一种火焰,那是不甘的火焰,是渴望的火焰。
“三条理事,您说,我还有机会吗?”
三条笠郑重的点了点头。
“有。”
西乡隆文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西乡隆文,跟着石川家主干了。就算死,也要死得象条汉子,不能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
9
一个月的时间。
三条笠走遍了东京的每一个角落。
他见过三十多岁的家主,在街头卖着章鱼烧维持生计。
那人穿着围裙,在热气腾腾的铁板前翻动着章鱼烧,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但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落寞。
他叫锅岛直泰,锅岛家的后裔,曾经是佐贺藩的藩主。
他见过二十多岁的继承人,在工厂流水在线挥汗如雨。
那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轰鸣的机器旁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他叫浅野长勋,浅野家的继承人,曾经是广岛藩的藩主。
他见过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学生制服,眼中仍有着贵族特有的骄傲。
那少年叫池由隆政,池田家的继承人,在放学后还要去居酒屋打工。
他负责端盘,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可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他还见过只有几岁的家主。
那位母亲坐在破旧的客厅里,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