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家联盟成立后的第三天。
八月的东京,阳光炽烈,蝉鸣如潮。
那蝉声从清晨响到黄昏,一刻不停,像无数根细弦紧绷在空中,随时都会断裂。
港区元麻布的街道上,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曲,边缘泛着枯黄,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混着草木焦灼的气息。
石川隆一坐在内藤千野驾驶的丰田皇冠里,通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内空调送出的凉风,将外界的酷热隔绝开来,只有偶尔通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的热气,提醒着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炎热。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双排扣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正式而不张扬。
西装的料子是上等的羊毛,透气而不闷热,剪裁合身,衬托出挺拔的身形。
袖口是低调的银色袖扣,刻着小小的龙胆花纹,那是伊势龟山藩的家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穿西装本是一种煎熬,但石川隆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仿佛这温度对他毫无影响。
他的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文档。
石川隆一的手指轻轻搭在文档袋上,偶尔会下意识的摩挲一下。
那些文档,是伊势龟山藩几百年历史的见证,是他重返霞会馆的敲门砖。
轿车驶入番町三丁目,在那座熟悉的宅邸前停下。
常陆宍户藩石川主家。
宅邸依旧,黑瓦白墙,围墙高耸。
那两棵百年松树依旧挺立,虬枝盘曲,苍劲有力。
它们象两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也见证着这个年轻堂侄的崛起之路。
但石川隆一能感觉到,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大门。
内藤千野留在车内等侯,目光追随着石川隆一的背影。
石川隆一拉响门铃。
铜铃的声音清脆而悠远,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那铃声,宛若在宣告着什么。
很快,侧门打开,管家石川冒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到石川隆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躬敬,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石川家主,”石川冒深深鞠躬,那鞠躬的深度比以往更深,几乎九十度,“家主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石川隆一微微点头,跟着穿过庭院。
庭园依旧,池泉回游式的布局,小桥流水,假山凉亭。
池塘里的锦鲤悠然游动,睡莲静静绽放,粉色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格外娇艳。
石板小径在苔藓间蜿蜒,石灯笼静静伫立,岁月的青笞爬满了它们的身躯。
石川隆一能感觉到,这一次,石川冒的态度比之前更加躬敬。
那不是因为他是客人,而是因为他已经被真正视为值得尊重的人,被视为和家主平起平坐的人物。
这种变化,不是言语能表达的,而是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中流露出来的。
书房里,石川益康正盘膝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午后的光线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
看到石川隆一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庆幸。
石川益康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隆一,坐下说。”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坐姿端正,腰杆挺直,双手自然的放在膝上0
他的目光平静,直视着石川益康,没有躲闪,也没有咄咄逼人,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自信。
石川益康打量着眼前的同族侄子,眼中满是感慨。
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是在一年半前的葬礼上。
那时的石川隆一穿着丧服,跪在灵前,寡言少语,木纳老实,眼神空洞而茫然,尤如灵魂已经随母亲而去。
石川益康站在远处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以为这个孩子撑不起伊势龟山藩的门楣。
第二次见,是三个月前,那时他穿着纹付羽织袴,带着五十封请束,气势沉稳,目光坚定。
石川益康惊讶的发现,这个年轻人变了,变得自己也看不透了。
那种变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同。
而今天,是第三次。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石川隆一,与三个月前又不同了。
那种沉稳,那种从容,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已经不仅仅是装出来的。
而是发自内心的,是经历了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是在与那些大人物周旋之后淬炼出来的。
神川道场馆开业,佐藤荣和田中角亲自到场。
前田侯爵邸晚宴,田中角带其出席。
一个月内,帮德川、岛津、毛利等十几家旧华族解决难题。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庇护的晚辈了。
石川益康心中暗暗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帮石川隆一,而不是疏远。
如果当初自己拒绝了,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这个年轻人会记恨自己吗?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报复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后怕,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寒喧了几句,聊了聊近况。
石川益康问起神川道场馆的经营情况。
石川隆一一作答,语气谦逊而诚恳,没有一丝眩耀,也没有一丝隐瞒。
“目前发展得非常顺利,委员会也正式成立。第一批学员已经开始上课,反响不错。
另外,我会跟委员打声招呼,无条件给您三个入馆名额。”
听到这话,石川益康眼睛一亮。
他可是知道,神川道场馆当前的入馆资格有多么抢手。
自从石川隆一的名声传开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四处托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