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怕我了?”
萧决感受着他掌下仍然紧绷的腕筋,但好在,这一次她没再那么过分惊惧地发颤。
兰莳撩起眼皮:“少君很会说笑,上次也并不是怕你。”
萧决失笑,她真是很擅长用这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极具挑衅性的话。
“你当然不怕我,你还敢射死我呢。”他不阴不阳地慢声道,“只是我不明白,女公子这么厉害,怎么还能叫家里那几个酒囊饭袋欺负了?”
兰莳敷衍答:“我一弱女子,要那么厉害做什么?如今有了少君,后半生就有了依靠,哪里需要我去冲锋陷阵……何况我若太厉害,如何满足少君的英雄气概?”
前半段听着还顺耳,可惜后半段就藏不住她那讥讽的真心话了。
萧决俯身冷笑:
“对,我们家的人扮黑脸,替你压住你家这些魑魅魍魉,等我们走了,你再扮好人,哄一哄你那些叔伯兄弟,又是对你言听计从的一家子走狗了——把我们萧家当恶婆婆,替你收拾小媳妇呢?”
兰莳蓦然笑了一下。
那张冷情冷性的脸乍然绽出一个笑,像是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朵不期然的花,萧决怔了怔。
“萧夫人性情爽快,待我也和气,我很喜欢,不知恶婆婆从何提起?”兰莳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萧决一哂,那当然,他亲爹也是个病秧子,他老娘就喜欢这款。
“只不过,我很好奇,”兰莳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拧到的肩好受些,“萧夫人竟是萧太公的亲生女儿?你阿父,是招赘,还是与你阿母和离了?”
她这一挣,萧决余光里的那片雪白愈发扎眼,还有一缕馥郁香气从衣襟里探出。
她肌肤偏凉,那香气便冷幽地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
下一刻,兰莳只觉手腕力道一松,连带着压着她后腰的膝盖也收了回去。
萧决翻身在她身旁躺下。
“和离。”他昂头望着帐顶,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左腿搭在右膝上,从容得仿佛这是他的房间。
兰莳扶着酸胀的肩缓缓坐直,合拢衣襟。
“和离常见,带着儿子改姓回母家的却不多见……萧家在西北也算大族,你阿父不会是寻常人,他怎会同意?”
“查我啊?”
萧决偏头扫她一眼。
“可以啊,你先跟我介绍一下你身边那些女婢的来历,再说说你在东市那间不赚钱的织坊是怎么回事,我对女公子必定知无不言。”
挽发的簪子早掉在了榻间,她乌髻坠下,黑漆漆地压过肩头,衬得她那张血色极淡的脸愈发小巧而冰冷。
“你去了我的织坊?”兰莳问。
萧决觉察到她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战场血海里的淌过的人,对杀意再敏锐不过,即便她方才那句话语气很轻,几乎算是她对他说过最温柔的一次。
“不去哪儿能知道,还有人这么不会做生意?”
萧决缓缓撑起上身。
“谢兰莳,算你有福气,虽然你不会赚钱,但你夫君家里有点小钱,就算你开十间赔钱的织坊,你夫君也能让你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兰莳冷冷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白玉簪。
那玉簪质地温润,纯净得毫无瑕疵,成色再好些,只怕拿去做礼天玉璧都够格,如今却雕成一支小小玉簪,被萧决不怎么熟练地斜插在她流云般的乌发间。
他还从榻尾的矮柜里,熟门熟路地拿出一只小镜子。
“看看呢。”他递给她。
兰莳盯着他的脸。
他怎么敢在提起她最大的软肋后,又如此若无其事,嬉皮笑脸?
她一动不动。
萧决好脾气地捉住她的手,把镜子塞给她。
“挺好看的,看看呗。”
“难看。”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萧决定定瞧着眼前钗横鬓乱的女郎。
这般弱不胜衣,偏又冷淡皱眉,拒人千里之外,萧决心头一时莫名有种痒酥酥的感觉。
他声音放缓了些:“哪儿难看了?你简直睁着眼说瞎话,我这根比你之前戴的那堆破石头强多了。”
兰莳冷笑:“当谁没见过好东西一样。”
说罢作势就要去摘玉簪。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被退货的道理,萧决忙伸手去拦。
她明明力气不大,但动怒时竟十分不容易摁住,萧决又怕弄疼她,拉扯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制住。
萧决失笑:“行行行,你是四世三公的女公子,你见多识广,瞧不上凉州蛮夷送来的破烂货,既不算什么好东西,女公子就随便收着玩吧。”
真是请了个祖宗回家,那么贵的东西还得求着她收。
兰莳仍盯着他不语。
哦,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萧决敛了点笑意:“偷偷查你,算我不对,但你也不是一点没错吧?但凡你主动跟我交点底,说半句像样的真心话,我何至于此?”
兰莳:“我说了你就信?”
萧决:“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事已至此,萧决连偷偷搜她房间的事都做得出来,兰莳知道,再想似是而非地糊弄过去,并不现实。
她道:“我身边有锦书、沉鱼、玉鹊、阿靖四个亲信,都是我从长安带回来的,阿靖更是从我十二三岁时便跟着我,绝非琅琊王安插到我身边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被她说中了最大的顾虑,萧决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查到的织坊,那是我阿母留给我的嫁妆之一,其中织工、绣工,有七成都是补贴家用的已婚妇人、寡妇、老媪,倘若你觉得我借织坊暗中筹划什么,我倒想问问少君,这些老弱病残,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对被誉为‘凉州驰狼’的陇西萧氏,造成什么威胁?”
萧决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他若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兰莳只是真话不说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