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的女人提着灯,在伤兵中间穿行。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盏灯很亮,亮得像一颗星。
铜牌上刻着:克里米亚战争,野战医院,1854-1856。小字: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南丁格尔。”护士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我们这一行的祖师奶奶。提着灯的女人。”
巴尔德赶紧追上去。他忍不住问:“你上过战场?”
护士长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巴尔德不敢直视。
“阿富汗。坎大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八二年。英军第三野战医院。”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阿富汗人给的。”
她的手放下来,目光落在巴尔德脸上。
“我给了他们更深的。”
她转身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巴尔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被风刮了四十年、还是没有倒的树。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任何男人都像个军人。
岩融跟上来,低声说:“药研如果在这里,一定和她聊得来。”
巴尔德点头。药研藤四郎,那个总是推着眼镜、冷静得像把手术刀的短刀。他见过太多血,救过太多人,他知道战地医生是什么样的。
“都是见过血的人。”巴尔德说。
走廊尽头,护士长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门牌上写着:采血室。
三个人同时停住。
巴尔德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他的肌肉绷紧了,呼吸压低了。岩融微微侧身,肩膀挡在巴尔德前面。刘依旧拄着拐杖,但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护士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就那样站着,等。
刘先动了。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走到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比想象的大。白墙,白地砖,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几把躺椅一字排开,皮革面的,看起来挺舒服。每把躺椅旁边都有一台机器,铁皮外壳,擦得很亮,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晃动。透明的管子从机器里伸出来,连着一个密封的血袋。血袋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血腥味。没有铁锈味。只有消毒水和皮革的气息。
刘走进去了。
巴尔德和岩融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采血室中央,像三只误入兽笼的兔子。
护士长走到一台机器前,拍了拍外壳。“这些设备是采血的。都是自愿的。”
她的手在铁皮上拍出闷响。“抽的血送到研发机构,用来救治更多的人。每人每次抽280毫升,”她竖起两根手指,“对人身体伤害不大。”
她转身看着他们。“这里的老兵,身体好的,每个月抽一次。他们觉得自己还能为国家做点事,高兴得很。”
巴尔德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些机器——管子是干净的,血袋是新的,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着零。他看了看那些躺椅——皮革面擦得发亮,扶手上没有磨损,说明用得不多。他看了看护士长——她站在那里,双臂抱胸,等着他们消化这些信息。
他想起乱传回的消息。一百二十个女人,被关在地下室里,每天被抽血,每天被喂安眠药。铁床,血袋,管子,那些苍白的手臂,那些灰紫色的嘴唇。他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睁开眼,看到的是阳光、白墙、干净的躺椅和擦得发亮的机器。
不一样。这里不一样。
岩融站在他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阳光。“这里比女仆组那边好多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巴尔德能听到。
巴尔德点头。他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刘拄着拐杖走到一把躺椅边,摸了摸椅子的皮革。皮革是温的,被阳光晒过。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护士长,”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聊天,“这里的血,送到哪里?”
护士长摇头。“不知道。有人来收,我们只管采。别的不管。”
刘没有追问。他拄着拐杖回到巴尔德和岩融身边,三个人站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行了。”护士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检查身体。跟我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不是护士。
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白大褂,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摆随着步子晃来晃去。金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没有梳。绿色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看到有趣的东西时,忍不住想笑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翻了几页,抬头看到三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新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不是医生对病人的那种温和,是——好奇。他对他们很好奇。
护士长介绍:“罗纳德医生,我们的主治医。”
罗纳德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晃来晃去,里面露出黑色的西装裤和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不是审视,是看。像在动物园里看新来的动物,想弄清楚它们是什么品种。
他的目光在刘身上停了一下。这个眯着眼、拄着拐杖的中国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息。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死人的——是介乎两者之间的那种。灰色的。模糊的。
他看了看岩融。这个人太高了,太壮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气息很沉,很稳,像一座山。
最后他看了看巴尔德。这个人——
“美国人?”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