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德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军人。“当过兵。北方的。”
罗纳德笑了。那笑容很真,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美国人走路和英国人不一样,你们像要去打架,英国人像要去赴宴。”
巴尔德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憨厚的脸看起来更憨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金发绿眼的年轻人,手里那本病历底下,藏着一把折叠起来的镰刀。刀刃很薄,很轻,能切开灵魂,像切开一片面包。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采血。是为了调查——最近有太多不该复活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走动。协会查不到源头,派他来这个疗养院,因为这里是最早出现异常的地方。
“身体怎么样?”罗纳德翻开病历,假装在看上面的字。
“挺好的。”巴尔德说。
“受过伤吗?”
“没有。”
罗纳德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来疗养院干什么?”
巴尔德又答不上来了。他的脸又开始发红,额头又开始冒汗。
刘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他是陪我的。我说过了。”
罗纳德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看着他手里那根削得很光滑的拐杖,看着他眯成两条缝的眼睛。
“你会好的。”罗纳德说,语气很笃定,像在下诊断。“多走走,多晒晒太阳。这里不缺太阳。”
刘眯着眼笑了。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病人。像在看一个同类——一个藏着自己秘密的人。
参观结束后,护士长把他们带到一间空着的病房。房间不大,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被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
“先住下。”护士长站在门口,“明天开始安排工作。”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刘把拐杖往墙角一扔。
拐杖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站在房间中央,两条腿站得稳稳当当,一点都不瘸。
巴尔德瞪大眼睛。“刘先生?”
刘在床沿坐下,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墙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没有笑。
“我不装了。”
巴尔德和岩融看着他。
“这个地方,”刘说,声音很平,像在自言自语,“和女仆组那边不一样。那个护士长,”他顿了顿,“是真的在照顾那些老兵。”
他想起她拍机器外壳时的动作——不是检查,是抚摸。像摸一匹老马的脖子。那些机器是她的兵,她每天擦、每天检查、每天跟它们说话。
“那个医生,”刘继续说,“有古怪。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想起罗纳德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病人的眼神,是看同类的眼神。那个年轻人也有秘密,和他一样。但他们的秘密不是同一个方向。
“我决定不装瘸子了。”刘说,“就扮个普通的病人。会推拿、会针灸、会气功的那种。”
他看向巴尔德。“这里的老兵,身上都有旧伤。用得着我。”
巴尔德挠头。“那我呢?我就会做饭。”
刘看了他一眼。“那就做饭。你做的饭虽然难吃,但老兵们吃不出来。他们的味蕾早被战场的硝烟熏坏了。”
巴尔德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岩融坐在角落的床上,双臂抱胸。那张床在他身下显得很小,像小孩的玩具。“我可以搬东西。这里缺劳力。”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巴尔德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下。岩融看了看,把手搭上去。刘把手搭在最上面。三只手叠在一起。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刘说。
巴尔德咧嘴笑。“但我可以在这里做饭。”
岩融说:“我可以搬东西。”
刘说:“我可以推拿、针灸、气功。”
三只手一起往下压,又一起松开。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找到护士长。
刘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拄拐杖,两条腿迈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像走了很多年的路。
护士长看着他,看了三秒。她没有问拐杖去哪了,也没有问他的腿是怎么好的。只是挑了挑眉——眉毛挑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会推拿、针灸、气功。”刘说,“这里的老兵,身上都有旧伤。我帮他们治。”
护士长看着他。又看了三秒。
“好。”
巴尔德上前一步。“我会做饭。美国北方的,会炖菜、烤面包、煮豆子汤。”
护士长看着他。“英国老兵吃不惯美国菜。”
巴尔德挺起胸膛。“饿急了什么都吃得惯。”
护士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巴尔德看到了。他觉得那是一个笑。
她看向岩融。“你呢?”
岩融低头看着她。“搬东西。”
护士长上下打量他。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看了很久。
“你搬得动什么?”
岩融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靠墙放着一张铁床,折叠起来的,平时没人用。他单手握住床架,轻轻一提,整张床被他举过头顶,像举一根羽毛。
他走回来,把床轻轻放下。铁床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护士长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三秒。
她转身。“跟我来领白大褂。你,”她指了指巴尔德,“去厨房。你,”她指了指岩融,“去仓库搬东西。”
她看向刘。“你,跟我去病房。有个老兵腰不好,躺了三个月了。”
三个人跟着她走。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巴尔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围裙,咧嘴笑了。围裙有点大,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