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顿的深夜,海浪声比白天更清晰。
没有海鸥的叫声,没有游人的喧嚣,没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黑暗中重复着同一句话。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像是有谁在海上铺了一层碎银,等着什么人踩着它走过来。
神酒蜜泉酒店的三楼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很厚,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三个人从301房走出来,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各自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需要。
医疗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着惨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蒂娜推着清洁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的白色护士服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护士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额前的几缕碎发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灵力像丝线一样从她的眉心探出,向四周蔓延。左侧走廊尽头,两个守卫在打瞌睡,呼吸均匀,没有要醒的迹象。右侧护士站,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手臂压在文件上,钢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边,悬在那里,将掉未掉。
霍尔不在。
她的脚步快了一些。
清洁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暗号,一下,两下,三下。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特殊病患·非请勿入”。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卡,贴在门禁上。绿灯亮起,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车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
一张铁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窗边,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本翻开的书。一扇铁窗在床的上方,窗户外是灰色的天空和远处的海——此刻是黑色的,只有月光在海面上画出的那条银白色的路。
摩德利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深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黑色长发扎成马尾,但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
“霍尔,”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说了今天不吃饭。”
蒂娜将清洁车推到墙边,摘下护士帽。两条辫子落下来,搭在肩上。
“我不是霍尔。”
摩德利转过头。
深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
他认出了她。
昨晚挡在恶魔身前的那个女人。那个说“我家执事是普通人”的女人。那个坐在他面前,用棕褐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是被利用的”的女人。
他的身体没有紧绷。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眼睛中有警惕,但没有恐惧。
“现在?”他问。
“现在。”蒂娜点头,从清洁车底层取出一件叠好的白色大褂,递给他,“跟我走。不要出声。”
摩德利接过白色大褂,披在病号服外面,将马尾塞进领口。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许他真的等了很久。
蒂娜打量了他一眼。
“低头。跟着我。不要看任何人。”
他点头。
蒂娜推着清洁车走在前面。摩德利跟在她身后半步。消毒水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清洁车咕噜咕噜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声。
走廊拐角处,两个守卫还在打瞌睡。蒂娜的灵力让他们的呼吸更沉了,像两块石头。摩德利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其中一个守卫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还趴在桌上。钢笔已经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在瓷砖上躺成一个小小的一字。
蒂娜没有去捡。
两人顺利到达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水藻。
摩德利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沙哑。
“你不怕我跑了?”
蒂娜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你等了几百年,就是为了找到害死安娜小姐的凶手。现在有人告诉你凶手可能不是那个人——你会跑吗?”
摩德利沉默了片刻。楼梯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不会。”
“那就跟上。”
塞巴斯蒂安从消防通道的另一头进入地下。
消防通道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白漆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字——“到此一游”“玛丽爱汤姆”“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恶魔头像,有角、有翅膀、有尾巴。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往下走。
穿过三道铁门,进入巨大的地下空间。
五十六张铁床,五十六个沉睡的人。管子里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像沙漏,像心跳,像某种倒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着消毒水、铁锈、汗水、以及某种说不出的、属于人体的、温热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走到中央的控制台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电线。像外科医生看着病人的血管图,像钟表匠看着齿轮的咬合,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的脸——不,最后那个比喻不对。他不会承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制餐叉,插入控制台的缝隙,轻轻一撬。面板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生物的内脏。
他伸出手指。暗红色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