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听说过前朝太后私养宠臣的传闻,甚至借着礼佛之名,携俊俏少年同游寺观。她虽觉得惊世骇俗,可郗微于她如姐姐一般,何况先帝早已故去,女子不能像男子那样妻妾成群,纵是想寻些温存,快活一番,也不过是深宫寂寞,令莺并无资格去居高临下地指责什么。
可为何偏偏是父亲?
令莺不懂,可她眉头像有火舌在滚,只想冲上去问个明白。
然而醒后不久,阿兄亲口告诉她,父亲在狱中饮下鸩酒,已于前夜去世了。
她永远也问不了了。
令莺对此毫无任何实感,脑中一片空白。
在她心里,父亲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怎会如此轻易倒下,徒留风雨飘摇的宅邸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族人?
那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始终缠绕着她,即便病愈后能下榻了,令莺再走过那道曲折的回廊,仍觉得父亲沉稳的身形还会立在廊下,凶她也好,问她也罢,熟悉的语气时常萦绕耳畔,仿佛只要她跑快一些,就能追上那道永远走在前方的背影。
令莺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苍白着脸,并未掉眼泪,而是呆愣望着父亲从前书房的方向。
不久之前,他分明还在此处,吩咐侍女为她将垂绦系好。
她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挣扎着无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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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摇摇欲坠,而崔琢几乎是竭尽全力,在维持着府中秩序。与旁人相较,他甚至显出几分异常的平静。
少帝看似文弱,手段却雷厉风行,想来早已对崔氏存了翦除之心。父亲既落在他手中,又怎会死得轻巧,恐怕是要百般折辱方能罢休。
是以如今的局面,竟还算不上最坏。
各大世族间确有旧怨不假,可父亲已死,崔氏日后也不再构成威胁了。
更何况,天子若动辄就能将一个大族连根拔起,旁人又怎会不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谁也不愿见到某种默守的规矩被轻易打破,更畏惧这位新掌大权的天子,会就此彻底失控。
正因如此,狱中那杯鸩酒是萧氏设计送入的。崔琢也不知父亲究竟让渡了什么,才换来萧氏答允,会在他死后稍作转圜,对崔氏庇护几分。
说到底,天子与士族相互制衡,又不得不相互依存。元霁知晓了此事,再如何暴怒,最终仍会选择先稳住大局,而非陷入无止无休的清算中,使得满朝动荡不安。
余下的族人,大多也可保住性命,然而削籍流放,或被逐出洛阳,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只在天子一念之间罢了。
崔琢并未向令莺隐瞒时局。
说完后,妹妹却一声不吭,只以乌黑的发顶相对。
他想起父亲说她念书不多,性子鲁钝,不知她听懂了没有?
崔琢想了想,又将语气放缓些,换了一种法子告诉她。
令莺这一病消减了不少,一头乌发只以木簪挽着,下颌尖尖,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眸光湿漉漉的,眼睛也显得愈发大了。
“阿兄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叔父和叔母也应当清楚,可他们想要我去求陛下……”,话说到一半,令莺自己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阿兄,我不想求他。”她勉强想扯出一个笑,可终究仍是低下头去,嗓音发哑:“陛下不喜欢我……他真的不喜欢我。我去求情,也不会有用的,只怕还要适得其反。”
令莺直到不久前才知晓,元霁当年的腿伤竟与父亲有关。如今种种因果交错,他分明恨极了崔家才是。
而当初那般亲近……约莫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想从中谋得些什么。人非草木,他哪怕曾有过一分真心,也不该绝情至此。
崔琢紧抿着唇,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下二叔母刚诞下一对幼子,崔家遭此大难,便如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几乎是失了章法地要向天子投诚。
他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无法高高在上地去斥责族亲愚蠢心狠,可令莺那夜在宫中难以启齿的遭遇,她已苍白着脸告诉自己了。
至于小妹与天子所谓的旧缘,崔琢不必多问,也大致能猜出始末。
当今天子心思难测,行径骇人,说一句癫狂也不为过,又岂会为美色所迷。
说到底,若进献美人当真有用,此等好事还轮得到他妹妹吗?
父亲不肯受辱而自愿赴死,也同样是为了保全族人。如今将小妹徒然送入宫中,无异于推她入火坑。
献女求荣,这未免让人不齿。
“此事我会去周旋。”崔琢垂眼看着令莺,声音温和了几分:“不必害怕。”
“阿兄不嫌我惹麻烦吗?”令莺忽然问他,
“谈不上麻烦。”崔琢面色平静:“我是你兄长,理应护着你。”
令莺听了,身子轻轻向他凑近了些,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认真道:“阿兄身子不好,我也会护着阿兄的,阿兄也别怕。”
崔琢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意外。
若是寻常贵女遭遇这些,恐怕自绝的心都有了。她倒从未一蹶不振,先前病中身子难受得厉害,包着两汪眼泪,几大碗苦药仍是眼都不眨便闷头咽下,不曾怨天尤人过半句。
事到如今,崔琢分毫不认为妹妹蠢钝,只是自幼养在外郡,心性纯稚,从前无人好生教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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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却风不止。
未过几日,崔琢便因忤逆不孝之名,被叔父罚去祠堂抄写族训,一跪便是大半夜。
这时节乍暖还寒,祠堂更是阴冷幽暗。阿兄本就病弱,近日又犯了咳症,仍执意护着她,不愿让她卷入是非中。
令莺心中惶然,也实在想不明白。
她当初的确救了元霁,可此前从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如今叔父执意将她推去人前,反而闹得人尽皆知。
而她昏迷不醒地被宫人送回,愈发像坐实了某种不堪的传言。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