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自皇城一角,缓缓晕染开来。
镇北侯府。
林凡刚换下朝服,昭阳公主乾云曦便亲手为他端来一碗安神的莲子羹。
“今日在殿上,那般手段,太过骇人了。”乾云曦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后怕,“父皇的眼神,像要活吃了你。”
“有些伤口,既然已经撕开,便不能再给它愈合的机会。要么一刀毙命,要么,就让它一直流血。”林凡吹了吹汤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知道,今日的“神迹”,是一剂猛药。
它能震慑宵小,能巩固新政的“合法性”,但同时,也让乾元帝那根名为“猜忌”的神经,彻底绷断。
从今往后,君臣之间,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而来,神色古怪:“侯爷,门外……大皇子府的长史求见。”
大皇子,乾明启。
那个有宗室之首雍王支持,在军中威望颇高的皇子。
乾云曦与林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鱼儿,开始咬钩了。
“请他去偏厅。”
……
偏厅内,来者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官,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行动间龙行虎步,正是大皇子乾明启的心腹,京营副都统,陈啸。
没有半句寒暄。
陈啸见到林凡,直接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林侯,末将奉大皇子之命而来,只为给侯爷送一句话,一句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大皇子说,他素来敬佩强者。侯爷在北境打出的威风,才是大丈夫所为!朝堂上那些酸儒的口舌之争,不过是妇人饶舌,上不得台面。”
“这,是大皇子昔年从军,斩杀西凉悍将所得的‘裂云’宝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今日,赠予侯爷,以示倾慕。”
陈啸打开木盒,一副流光溢彩的黑色软甲,静静躺在其中,甲片上隐有血色纹路游走,杀气逼人。
“大皇子还说,若有朝一日,他能登临大宝。这天下兵马,除他之外,便唯侯爷可调遣!届时,你我君臣,共掌金戈,岂不快哉!”
赤裸裸的拉拢,简单粗暴。
许诺的是兵权,诉诸的是武人间的“义气”。
林凡笑了笑,将盒子盖上,推了回去。
“大皇子厚爱,林凡心领。只是此甲乃殿下心爱之物,林凡区区臣子,受之有愧。还请长史代为转达谢意。”
不接受,也不拒绝。
陈啸眉头一皱,还想再说,却被林凡一个眼神止住。
那眼神很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盘算。
“林侯……”
“夜深了,长史慢走。”林凡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陈啸脸色变幻数次,最终还是抱了抱拳,带着那口宝甲,沉着脸离去。
他前脚刚走,管家又一次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精彩。
“侯爷……三皇子府上的陈博文,陈侍郎求见。”
乾云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真是赶趟儿啊。一个唱罢,一个登场。”
三皇子,乾明轩。
那个背后有左相李斯年余党与文官集团支持,以“贤明”着称的皇子。
同样的偏厅,不同的客人。
吏部左侍郎陈博文,一身儒衫,温文尔雅,与方才的陈啸判若两人。
他带来的,不是宝甲,而是一幅画。
画卷展开,是磅礴的万里山河图。但画上,却多了许多东西。
贯通南北的铁轨,冒着白烟的工坊,星罗棋布的银行网点,还有一座座崭新的学堂。
画卷的题跋,龙飞凤凤舞,正是三皇子乾明轩的亲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陈博文抚着画卷,满眼憧憬,声音诚挚。
“林侯,三殿下对您,神交已久。他常说,侯爷您所行的新政,才是大乾真正的万年基石。他视侯爷为同道,为良师!”
“三殿下知道,侯爷的抱负,不在于一时一地的权位,而在于这煌煌青史,万代民生!”
“他让下官转告侯爷,若他有幸承继大统,必将以侯爷之道为国策,设‘新政院’,由侯爷亲领,位在内阁之上!届时,侯爷您心中的宏图伟业,便可在这万里江山,尽情挥洒!”
好一个三皇子!
大皇子许诺“兵权”,是把你当屠刀。
他许诺“道统”,是把你当旗帜!
比起简单粗暴的陈啸,陈博文的这番话,无疑更能打动一个有抱负的文人。
林凡脸上的笑意,比刚才真诚了些许。
他亲自为陈博文续上茶,缓缓道:“三殿下有此心,乃社稷之福。只是林凡人微言轻,不过是陛下手中一刀,何敢妄谈国策。”
“侯爷过谦了。”陈博文眼中精光一闪,“刀,亦可择主而事。”
林凡笑了,摇了摇头,收起画卷,亲手交还给陈博文。
“此画,意境高远,林凡不敢私藏。待我裱好,当呈送陛下,与君父共赏。”
一句话,让陈博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将三皇子的野心之作,送给皇帝看?
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侯爷……你……”
“陈侍郎,天色不早了。”林凡的声音,依旧温和。
陈博文浑身一冷,读懂了那温和背后的冰冷。他收起画卷,狼狈地告辞离去。
待偏厅再次安静下来,乾云曦走了进来,美眸中满是凝重。
“一个许你为将,一个许你为相。我的这两位好哥哥,真是好大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