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熟悉的笔迹:
陛下亲启。
她拆开。
没有客套寒暄。沈川的信从来如此,开门见山。
“臣闻京畿之事,僵持月余,
士绅恃众,以祖宗成法、优免旧例为藩篱,实则不过护私囊、保兼并,
此非礼法之争,乃利权之战,陛下已明其理,臣不再赘言。”
“赵大龙其人,大同兵痞,劣迹斑斑,曾因赌债殴毙债主,按律当绞,
臣救其一命,收录麾下,观其为人,无忠君爱国之念,有亡命图报之心,
无礼义廉耻之缚,有恩怨分明之性,此等人,陛下用之则如饿虎扑食,不用则如敝履弃之,
臣训练此军,专授燧发铳、刺刀、火炮之用,不教仁义道德,但教听令杀敌,
月余之期,仅成其形,未塑其魂。然臣敢保,
半年之内,此五千人唯陛下之命是从,盖因臣已许其,每兵足饷半年;
凡战获罪,不论大小,由陛下特赦;凡战有功,不依常格擢升,
彼等本无退路之人,陛下即其唯一退路,此所谓,忠诚不必源于教化,亦可源于绝境。”
刘瑶目光微凝。她继续读下去。
“今将此军交付陛下,炮已上膛,刀已出鞘,用之与否,在陛下一念之间。臣唯有一言奉告:”
“此军若用,事必成,
京畿之顽抗可破,江南之观望可摧,国用可纾,新政可行,
然自此以后,史笔如铁,士林如刀,暴君之名,将随陛下终身,
天下人不会问士绅为何抗税,只会问陛下为何屠戮士绅,
不会问国库为何空虚,只会问陛下为何不恤臣民,此乃代价,无可逃避。”
“臣不能为陛下担此名,此名,须陛下自承。”
“然臣可为陛下证一事——”
“暴君,未必是昏君。”
“臣沈川,顿首再拜。”
信纸在刘瑶指尖轻轻颤动。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久久看着最后那行字。
暴君,未必是昏君。
这算什么?
宽慰?
她想起那日在澄心阁,自己哭着说“那就当个暴君吧”。
那时她觉得那是决绝,是抛下包袱的释然。
可当暴君真的走到门口,递上刀时,她才发觉这包袱从未抛下,只是从“想做明君而不得”的痛苦,变成了“已知是暴君却仍要做”的清醒。
刘瑶缓缓折起信纸,收入袖中。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支沉默等待的军队。
赵大龙依然微低着头,但那道刀疤下的独眼——他另一只眼似乎早年受过伤,眼神稍显浑浊——正不自觉地快速眨动。
那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不是恐惧,是……期待?还是感激?
她忽然想起沈川信里的话:彼等本无退路之人,陛下即其唯一退路。
她看着那些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和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却分文不纳的士绅,哪一个更不可救药?
士绅们有田产、有功名、有祖宗传下的优免特权,却把这一切当作吸食国帑的吸管。
这些人有前科、有劣迹、被乡党斥逐无立锥之地,却只求一条活路。
谁才是帝国的蠹虫?
谁才是真正愿意为活路卖命的人?
“赵大龙。”
刘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裂。
“末将在!”赵大龙猛然抬头,这一次,他终于直视了皇帝。
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筹码后,等待开盅时的灼灼光芒。
“朕问你,这支军队,既号皇卫军,可愿为朕做任何事?”
赵大龙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满脸横肉和狰狞伤疤的映衬下,着实称不上好看,甚至有几分凶恶。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意外地沉实,没有油滑,没有夸张:
“陛下,末将在大同时,欠了赌债还不上,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粪堆上等死,
是国公爷的人路过,把末将捡回去治好了,给了口饭吃。”
“末将没什么忠君报国的心思,那是读书人说的话,
末将只知道,谁给末将活路,末将就把这条命卖给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国公爷说,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的了。”
他身后,五千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铿锵如骤雨。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忠心。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和五百双沉默地、灼灼地望向御马方向的眼睛。
刘瑶端坐马上,没有立刻回应。
六月的风卷过校场,卷起玄色披风的一角。
她感到胸口那团压抑了月余的、既愤怒又茫然的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某种冰冷的、稳定的质地。
她想起沈川的话:一旦用了,暴君之名,将随你一生。
她又想起自己那句:这名头,朕背了。
原来“背”字,是这样写的。
“传朕旨意。”她开口,声音平稳如结冰的河面,没有任何颤抖。
“保定府清苑县,王姓举人,侵夺民田,逼死人命,拖欠国课,聚众抗法——着皇卫军,
即刻前往清苑,将王氏一门及相关涉事人等,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如有家丁护院持械阻挠——”
她顿了顿。
“格杀勿论。”
赵大龙猛然抬头,眼中炸开一团难以抑制的光。
那不是嗜血的兴奋,更像是一头被拴了太久、终于被解开锁链的猛兽,在闻到血腥之前,先闻到了信任。
“末将领旨!”
他起身时,铁甲铿锵,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