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的身躯第一次有了真正军人的凛冽。他转身,面向五千皇卫军,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低喝一声:
“都听见了?”
五千条嗓子,五千道压抑已久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荒原:
“听见了!”
“清苑,王举人。”
赵大龙翻身上马,那匹同样被喂得膘肥体壮的河套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陛下给咱活路,咱给陛下挣脸。”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率先冲出。
身后,五千皇卫军如黑色的潮水,裹挟着簇新的燧发枪和沉默已久的杀气,向南汹涌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些狼崽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饥饿。
刘瑶驻马原地,望着那道黑色洪流渐远。陆文忠策马靠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
“陛下……这……”
刘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陆文忠。”
“臣在。”
“你说,朕今日之后,是不是就是他们口中的暴君了?”
陆文忠喉头滚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瑶却不等他回答。
她微微仰头,望向那轮炽烈到近乎残忍的夏日骄阳,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轻轻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也好。”
她拨转马头,向着紫禁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总比昏君强。”
身后,德胜门外那条通向清苑的官道上,五千铁蹄卷起的烟尘尚未落定。
而大半个帝国,从京畿到江南,从朝堂到乡野,还浑然不知,那支被视作“乌合之众”的、由兵痞和流氓组成的军队,正在以怎样的速度,奔向他们固守多年的堡垒。
史书将如何记载这一日?
或许若干年后,会有白发苍苍的老儒在昏暗的灯下,用颤抖的笔写下:
“授祯六年六月,帝惑于佞臣,纵北军暴虐,士绅束手,衣冠涂地,开本朝未有之恶政,暴虐之始,自此日也。”
又或许,会有另一个人,在另一本书里写下:
“授祯六年六月,积弊百年之兼并顽疾,自此剜肉见骨,虽痛彻心肺,而国脉得续。”
刘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袖中那封信,被握得温热。
暴君,未必是昏君。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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