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冈丰城。
天守阁后的大殿内,今日气氛格外凝重。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如水。两侧的公卿大臣们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中央的那名信使。
那信使浑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跪在殿中,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声音有些发颤:
“启禀陛下!长宗我部大将军从吉野前线发来急奏!”
后醍醐天皇微微颔首:“呈上来。”
侍从接过文书,躬敬地呈到天皇面前。后醍醐展开细看,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
罗霄跪坐在下首,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他看见后醍醐的手微微颤斗了一下,看见那双一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后醍醐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陛下……”一名公卿小心翼翼地开口,“前线……可是有变?”
后醍醐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罗霄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淅回荡,“楠木正成……战死了。”
“什么?”
“啊?”
朝堂内立刻象炸开了锅一样。
罗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眩晕。
他霍然抬头,看着后醍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后醍醐缓缓道:“凑川一战,楠木正成与楠木正季兄弟二人,率七百骑兵突袭足利军,掩护新田义显部安全撤退。杀敌被围,力竭不退,死战不降,最终……互刺而亡。”
罗霄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他想起赤坂城外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想起他说“罗霄君,你我结为兄弟”时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赤坂的风,想起吉野的月,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正成兄……”
他喃喃道,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驸马!”身旁的同僚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罗霄扶住案几,深深吸了口气。他的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可他还是强打精神挺了挺脊背,朝后醍醐天皇深深鞠躬。
“陛下……罗霄失仪了。”
后醍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的光芒。
“驸马与楠木正成有结拜之谊,哀痛在所难免。”他顿了顿,“大将军在奏报中请求朝廷嘉封楠木正成,以彰其忠烈。朕……准了。”
罗霄深鞠一躬,久久不起。
他的肩膀微微颤斗。
人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很多朝臣眼框也红了。
散朝后,罗霄独自回到住处。
他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老梅,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那么的落寞。
欢子公主轻轻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跪坐下来,陪着他。
这一夜,罗霄没有睡。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朝会上,罗霄起身,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我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后醍醐看着他:“驸马请讲。”
罗霄道:“楠木正成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也是臣的结拜兄弟。他为朝廷抵御逆贼,战死在凑川,战死在海峡对岸。臣恳请陛下恩准,在海边设祭,遥祭正成公在天之灵。”
大殿里一片寂静。
后醍醐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准。”他道。
罗霄叩首:“谢陛下。”
忽然,吉田孝赖出列叩首,缓缓道:“陛下,万万不可!”
“哦?”后醍醐望向他。这是长宗我部元亲身边的重臣,此刻出列阻止,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爱卿有何异议啊?”后醍醐口气中带出些许不快。
“陛下,如今多事之秋,四周群狼环伺,臣担心陛下亲自出城恐有危险,更何况,大将军临行前有令,陛下需待在城中。另外”他顿了顿,斜眼瞄了罗霄一眼,又补充道“另外,驸马也不应该出城。”
“放肆!”
一声厉喝,众人闻言望去,正是四条隆资。
他是当朝权大纳言,出身公卿世家,四条隆显之孙。曾参与正中、元弘两次讨幕计划,成为建武政权有力公卿。
“吉田孝赖!什么时候连你都可以阻挠陛下的决策了?”
“我”吉田孝赖刚要出言,身边又有一人站出来用手点指着他张口道:“吉田孝赖!”
说话之人正是千种忠显,也是公卿世家出身,早在当初倒幕前就已成为后醍醐天皇的重要亲信。在倒幕过程中,千种忠显一直在后醍醐天皇身边出谋划策和艰苦奋战。后来又出任从二位参议,负责处理建武朝廷的日常政务,一度成为建武朝权势最大的公卿之一,后来随后醍醐一同被长宗我部元亲挟持而来土佐,肚子里一直憋着口气。
“楠木公一心为我南朝抵御逆贼,忠心耿耿,如今战死海峡对岸,而我等难道不应该为其设祭,送上一送吗?”
“是啊!”结城亲光也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驸马的请求合情合理,陛下理应设祭,以彰我天朝皇恩呐!”。他本是镰仓幕府的御家人,后来跟随足利尊氏添加倒幕阵营,参加了占领京都的战争。其父结城宗广则跟随新田义贞攻占了镰仓,灭亡了镰仓幕府。后来,后醍醐为了制衡足利尊氏,便开始重用结城亲光,先后出任恩赏方寄人、杂诉决断所众等要职。
“陛下!臣也赞同为楠木公设祭!”名和长年也出列附议。他本是从事商业的“百姓名主”,后来曾在后醍醐逃离隐歧岛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名和长年在倒幕期间一直担任后醍醐天皇的警卫,直到镰仓幕府灭亡。此后成为“建武朝廷”的内核成员之一,被封为伯耆守。
因为楠木(クスノキ)、结城(ユウキ)、名和伯耆守(ホウキ)的读音中都有一个“キ”,而千种(チグサ)的读音有一个“グ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