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丝凝视着罗兰,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透明泡泡,泡泡表面时不时流转着绯色、红白交织的微光。
“罗兰,你看过《巴比伦图书馆》吗?”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洪水大劫之后,幸存的人类为了保存书籍,在‘示拿地’建造了一座通天的图书馆。他们宣誓,这座图书馆将保存人类的智慧,终有一天,它会记录一切问题的答案。”
“然而这引起了上帝的愤怒。他深为人类的虚荣和傲慢而震怒,不能容忍他们冒犯自己的尊严,决定惩罚这些狂妄的人。于是,他将一本记载了一切答案的书藏在图书馆里,并将此事告诉了人类。”
“果然,人类得知后蜂拥而入,找遍了每一处角落,拆下了每一块砖石。耗尽一生之后,有人发疯,有人自杀,有人宣称找到了真相。而那座通天的图书馆,最终也被疯狂的人类自己摧毁了。”
“最后,上帝化作一名贤者来到人间,询问幸存者是否后悔建造这座图书馆。幸存者的回答令他沉默了——‘若是能找到那本书,从而知道上帝创造我们的目的,那付出生命又何妨?”
朝闻道夕可死吗?……罗兰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却联想到了维拉丝提起的另一本书——《红与黑》。
“我是吾主的眷属,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回到吾主身边……我很感谢你,罗兰。是你让我再次聆听到吾主的指引,让我知道了吾主创造我的目的。”
说完,维拉丝起身,优雅地行了一礼。
罗兰此时在她的瞳孔里只看到了一片沉寂的、深海般的漠视,以及炽热的、顿悟般的狂热。
然而,他心中浮现出了她之前问出的那个问题——“于连到底是为了什么做出那一切的?”
这个问题,是维拉丝问的,还是那个苏醒的眷属意识问的?
他猜想,大抵是融合了眷属意识后的维拉丝,在审视自己的行为时,向过去的自己发出的提问。
《红与黑》中的于连,是为了不被践踏人格才做出那些极端行为。
或许,维拉丝也是同样的理由,从而心甘情愿地成为弗坦神的眷属,如同她最初说的——“应该感谢你。成为我主的眷属,让我拥有了控制自己命运的力量”。
至于所谓的“朝闻道夕可死”只是如今彻底成为弗坦眷属后的信徒狂热罢了。
想要真正了解维拉丝是否产生过不想成为弗坦神眷属的想法,只有让如今的维拉丝再次成为“人”,在审视如今成为眷属的她自己后,才能得出最真实的答案。
罗兰自以为是地做出了判断,故作了然道:“十分抱歉,问了如此冒昧的问题。”
维拉丝轻轻摇了摇头:“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善良。”
这是第二次被她说善良了吧……罗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他旋即换了个话题:“你刚刚在煮什么汤?闻着挺香的。”
“火腿豌豆浓汤配干酪烤通心粉。”维拉丝笑着回答道。
罗兰闻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两道菜,恰巧是他为数不多至今无法接受的食物。
火腿豌豆浓汤又甜又酸又咸,搭配上干酪烤通心粉那浓烈的发酵臭味,再加之黏糊糊的糊状口感。若不是那抹碧绿色,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别的东西。
“米莉娅和玛利亚她们人呢?”他问,话里的潜台词是:还有别的菜吗,这两道菜三个人不够吃吧。
“她们去橱柜工匠作坊了,临出门时说午餐不回来吃。”维拉丝如实回道。
“这样啊……”罗兰故意装作一副自然的神态,“那你去吃午餐吧。吃完饭陪我去一趟裁缝店。”
维拉丝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回来之前在咖啡馆吃过了。”罗兰刚说完,肚子就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响声。
他感觉空气安静了一瞬。
维拉丝嘴角微微扬起,没有笑出声,但那双眼睛里染上了一丝明显的笑意:“玛利亚早上买了一块新鲜鳕鱼,现在做鳕鱼柳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吃。”
罗兰若无其事地说:“赞美上帝。其实咖啡馆的面包实在硬得离谱,我只咬了两口就放弃了。刚才说不饿,是怕麻烦你。既然鳕鱼已经在厨房里了,浪费食物是最大的罪过。”
维拉丝安静地听完他的长篇辩解,只回了一个字:“好。十五分钟后记得准时下来,鳕鱼柳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
下午两点,酒足饭饱的罗兰在维拉丝的带领下,沿着贝克街往阿卡姆小镇西区走去。
哒,哒,哒……他手中厚重雨伞的伞尖点着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埃塞克斯王国的秋季天气难以捉摸,常常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就大雨倾盆,所以出门必备雨伞。
他边走边端详着手中的伞,忽然想起在地球影视里见过的那种形似手杖的武器雨伞。
平时当手杖用,下雨天当伞撑,危急时刻还能开枪射击。
要是能弄一把类似的雨伞就好了……他心中有些渴望。
不过,这个念头倒是令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沃特的手杖不就是枪管吗?要不要请他帮忙做一把?
他边想边走,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这把“雨伞枪”的大致模样。
近半小时后,小镇西区的时尚街道到了。
阿卡姆小镇虽然整体透着一种古老感,但西区的这条时尚街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商户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商品,从旧世纪的复古款式,到时下最流行的异国风尚,应有尽有。
罗兰路过一家钟表店时脚步慢了一瞬。
橱窗里放着一只铜制天文钟,表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
他多看了两眼,因为他在那星图中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