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连成线的霓虹灯缓缓停下,象是被按下暂停键的星河。
沉江弦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意——他要离开了,可这几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重得象灌了铅。
他试着拉了拉车门,锁扣纹丝不动,不知何时,前排的司机已经悄悄升起了隔板,将这方小小的后座隔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身旁的祝响然呼吸平稳,眉心舒展着,象是沉浸在某个甜美的梦里。
沉江弦却觉得自己的呼吸格外响亮,每一次吸气、呼气,都象是在寂静的空间里敲着鼓,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忍不住偏过头,目光定在祝响然的发旋——那处头发被灯光染成了淡淡的金棕色,泛着柔和的光,眉目间的轮廓带着几分欧洲人的深邃,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就连骨骼肌肉都比沉江弦要更健壮些,可此刻安静睡着的模样,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软意。
像小猫一样乖。
“沉哥?” 就在沉江弦的目光快要收不回来时,祝响然依旧闭着眼,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羽毛似的扫过沉江弦的心尖,“你要走了吗?”
沉江弦猛地回神,指尖攥着车门把手的力道瞬间松了些,连忙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夜景,勉强稳住语气:“恩,我到家了。” 可注意力却象被磁石吸住似的,全落在了身旁。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祝响然的手臂离自己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往旁边动一下,就能碰到对方衣袖上柔软的布料;还能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此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织成一张软乎乎的网,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深吸了口气,想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却觉得今晚的风好象格外缠人,好似通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把他的心缠得沉甸甸的,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车窗漏风吗?
沉江弦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惹笑了。
祝响然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碧色的眸子象是夜里闪亮的灯,清淅地转向沉江弦,却在沉江弦瞳孔紧缩的时候,率先移开视线。
糟了。
紧忙阖了阖眼,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流转,映出沉江弦有些僵硬的侧脸,如同冬天的一盆冷水浇到他身上,他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向车外看去。
车窗上映出了他椭圆形的,碧绿色的竖瞳。
心脏跌落在谷底。
祝响然抑制住刚要抬起来去挽留的手,把眼睛闭上,语气温柔得象是怕惊扰了什么:“到了啊。” 他顿了顿,垂下的睫毛正巧盖住了他的眼球,目光在沉江弦紧绷的肩线停留了一瞬,又轻轻补充道,“希望前辈今晚能睡个好觉。”
沉江弦听到 “前辈” 两个字时,心脏象是被轻轻蛰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在又一次看到祝响然翕动的眼睫时,捻捻手指,“恩”了一声。
窗外的霓虹灯已经彻底亮来,只有远处的路灯透着微弱的光,沉江弦推门落车,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积聚的暖意和那缠人的香气。
沉江弦客厅的灯,按一下是冷白,再按一下才会切换为暖黄。
但他今天没开灯,而是在家门关上的那一刻,深喘了一口气,不自主地下落,下落,直到坐在地上,脸埋进臂膀里。
祝响然带着梦中的身影来,无论是喜欢或者不喜欢,对他是着实的不公平。
他是他的前辈,大了整整五岁,他有大好的年华去挥霍,不能被自己捆在他这个泥潭里。
沉江弦摇摇头。
但这是,他的……小猫。
说不定他能护住祝响然呢?说不定祝响然对他也有着喜欢的感情呢?说不定……
沉江弦微微一愣。
他自己,居然是喜欢祝响然的吗?
家里很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响响”早就该凑到门口迎接他了,想来此刻也还在窝里睡着,他缓缓站起身,脱掉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旁,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窸窸窣窣地,通过那道缝隙往楼下看去。
楼下的停车位空空荡荡,那辆熟悉的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沉江弦松了口气,可不容置疑的是,他心底的某处却象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带着夜风都象是能穿透墙壁,吹得他心口发凉。
沉江弦在阳台的窗帘后僵立了许久,指尖攥着的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秋夜的风带着草木的萧瑟气息,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拂过他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目光依旧黏在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上,仿佛那辆车还停在那里,祝响然还坐着,碧色的眸子正隔着车窗望过来。
其实他早就知道祝响然会走的。
祝响然向来知晓分寸,哪怕是往常睡着时无意识的依赖,头不小心靠在他的肩膀上,醒来后也会立刻收敛,用一句客气的“前辈”拉开距离。
可沉江弦偏偏贪恋方才车里的暖意,贪恋那缕缠绕鼻尖的蔷薇香,贪恋祝响然睡着时柔软的模样,连带着那声带着哑意的“沉哥”,都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祝响然睁眼时的画面,那双碧色的眸子清澈又明亮,像盛着碎钻的湖泊,像征着捕食者的竖瞳在夜里闪闪发亮,却在他条件反射往后退一步的时候,顺从地闭上眼睛。
他本来就是他的猫。
自己那时候的表情,会不会没收住,伤到他的心?
沉江弦心脏一紧,象是被人用手攥住,一下一下捏紧。
打开手机,看着那个可笑的柿子,捻了捻指尖,点开他的朋友圈,没有什么仅三天可见,只有刚刚发的,一个停在空中的月亮。
月亮。
唔……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