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弦川似乎被这骤然转变的语气慑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那份关切尚未褪去。
这份不自知的情绪,彻底点燃了祝响然胸中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焰。
鹤弦川知道什么?
他知道每一次轮回开始时,面对那双全然陌生、礼貌疏离的眼睛时,自己心脏被攥紧、碾碎又不得不强行拼凑起来的剧痛吗?
鹤弦川知道所有的事情吗?除了他被扔到c国这件事?
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安慰?
他,他,他……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可以……在遗忘所有沉重过往、只馀下如今浅表记忆的情况下,还摆出这样一副仿佛能理解、能包容的姿态?
这不太公平吧?
在爱人面前,祝响然难得地当了回被哄的小孩子,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在鹤弦川面前他太懂事了,此刻,那层完美的假面终于被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下,不是什么狰狞的怪物,只是一个积累了太多、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会痛会怨的凡人。
不,或许比凡人更贪心。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同情或安慰。
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的事呢?
祝响然看着鹤弦川,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而略显无措却依旧试图保持镇定的神情,深藏的渴望交织翻腾。
他有好几个月没仔细看过鹤弦川了。
“先生,我的心脏好疼,是不是病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仿佛能看见自己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鹤弦川。
掌管征伐的神能有哪个是真正温柔的?
那是独属于某个人的东西。
就说音律,也是那人想听,才有的。
所以……祝响然需要补偿。
不是轻飘飘的语言,不是短暂的温情,他要更实质的,更能填补内心那道巨大空洞的东西。
他要鹤弦川的注意力,要他因为自己而产生波澜,哪怕这波澜始于困惑或压力,他要在这看似不对等的关系里,刻下属于自己的、无法被轮回轻易抹去的印记。
祝响然周身的味道弥散开来,温温柔柔的蔷薇花香不可拒绝地环绕在鹤弦川周身。
祝响然喉结滚动,声音软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执拗,又暗藏着尖利的索取,“你光知道我委屈……”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鹤弦川的距离,车内狭小的空间让彼此的呼吸清淅可闻,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不再掩饰,那里面有灼人的怒意,有赤裸的伤痛,还有一丝近乎挑衅的、亟待满足的渴望。
鹤弦川的手掌猝不及防地被抓过去,按在祝响然的心口,隔着一层衣料,掌心下传来的,是异常急促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指尖发麻。
蔷薇花香在密闭的车厢里越发浓郁,不再是若有似无的陪衬,而是变成了某种无形的网,温柔强势地缠绕上来,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呼吸,搅动着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鹤弦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他试图抽回手,但祝响然按得极紧,力道大得不象他平日表现出的温顺。
以前唯唯诺诺的小孩如今能把自己压在车上,记忆里单薄的身影被如今结实的身体复盖,鹤弦川从没如此感受到,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如今长大了。
“祝响然……”他唤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古井,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可能自家小孩在外面受尽了委屈,如今有人来撑腰,便才有了底吧?
但这过于剧烈的心跳,这冲破伪装的激烈情绪,还有这扑面而来的、几乎带着侵略性的花香……都在告诉他——你在欺骗自己。
眼前这个人,绝不仅仅是在撒娇求哄那么简单。
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什么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正试图扰乱他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祝响然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看到那淡漠眼底漾开的波澜,感受到掌心下对方指尖几不可察的微蜷,他心口那股混杂着痛楚与怒火的情绪,竟奇异地被一种更隐秘的满足感稍稍抚平。
看,你并非全无感觉。
“先生,我的心跳得好快,”祝响然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鹤弦川的下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耳语,“它疼了很久了……”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鹤弦川微微滚动的喉结,掠过他抿紧的唇线,最终牢牢锁住那双正在努力维持清明、却已然被搅乱的眼睛。
鹤弦川感到一阵陌生的燥热从被祝响然按住的手掌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悄然流窜。
那浓郁的花香不再是安抚,反而成了某种催化剂,让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出现了裂痕。
他清淅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牵引,被拉入一个由祝响然主动制造的、充满危险却也充满吸引力的旋涡。
他该立刻推开,该用更严厉的语气制止这过界的行为,可掌心下那狂乱的心跳,眼前这人眼中破碎又执拗的光,还有那萦绕不散、几乎要渗入他魂魄的熟悉花香,都象无形的丝线,捆住了他惯常的理智。
“你想要什么补偿?”鹤弦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象他自己。
这近乎是默许的询问,让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颤动着发出危险的嗡鸣。
祝响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平日里温柔无害的弧度,而是带着一丝得逞的、近乎妖异的艳色,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鹤弦川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我要你看到我。”
不是通过我看向别的什么,不是用那种看小孩或者旁观者的眼神。
而是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