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的凉意通过指尖传来,他能清淅看见人鱼指骨的鳞片,细碎又光泽,和尾鳍上的截然不同。
就在两指即将隔着玻璃对上时,水族箱里的水流忽然动了,人鱼的尾鳍轻轻一摆,带起一圈圈涟漪,长发随水流飘过来,缠上他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裴弦礼问:“捕获过程有记录吗?”
“有,但不多。他出现得突然,我们的深潜器几乎被撞毁,但幸运的是,当时他似乎处于……某种虚弱期。”
“虚弱期?”裴弦礼捕捉到关键词,重新看向水族箱。
“恩,他可能是被驱逐出族群的人鱼。”
那条人鱼依旧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鱼尾偶尔细微摆动,带起一串珍珠般的气泡。
但裴弦礼注意到,他手腕和腰侧有数道暗红色的勒痕,鳞片也有几处不自然的翻折破损。
水族箱底部,散落着一些断裂的、特制合金材质的锁链。
祝响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把伤痕往角落处缩缩。
要是被发现这些伤口是自己搞出来的就完蛋了。
裴弦礼的手指轻蜷。
“捕获时用了高压电击和麻醉弹,”宋之压低声音,“但他的恢复能力强得惊人,那些伤痕三天前还很深。”
裴弦礼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监控数据和生物体征记录,心跳频率极低,体温维持在15摄氏度左右,肌肉活性时高时低,脑波模式复杂且从未被记录过。
“他进食了吗?”裴弦礼问。
宋之摇头:“拒绝任何投喂,尝试过鲜活鱼类、合成营养剂,甚至……少量血液。”
他顿了顿。
“但他似乎能通过皮肤吸收水中的微量元素维持基础代谢,我们换过三次水,每次换水后,他的活性会短暂提升。”
裴弦礼的目光落在人鱼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双藏在睫羽后的金瞳彻底睁开了,这次没有半分戾气,反倒添了几分茫然的好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最终落在他被口罩遮住的下半张脸,停留了许久。
他听见身后宋之的呼吸放得更轻,而水族箱里的人鱼,忽然微微偏头,薄唇轻启,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导师,”他转向宋之,声音平静但坚定,“我需要完整的捕获录像、所有环境数据,以及……单独的接触许可。”
宋之挑眉:“弦礼,我知道你胆大,但这太危险。他撕碎过三次困住他的强化玻璃。”
“所以我们需要更了解他。”
裴弦礼的目光重新锁住人鱼。
“不仅仅是生理结构,还有行为模式、智能水平、社会性……甚至情绪。强制研究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抗,如果他真的拥有高等智慧……”
他的话没说完,但宋之明白其中的意味。如果这条人鱼真的拥有接近甚至超越人类的智慧,那么现有的研究方式,无异于对高等智慧生命的酷刑和囚禁。
这不仅是伦理问题,更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宋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把权限都给你,但必须全程在最高级别防护下进行,并且要有应急小组随时待命。”
“我明白。”
宋之摘下手套,对紧盯着人鱼不放的裴弦礼点点头。
“那就先这样吧,我有事先走了,你在这里忙。”
“我送您。”
祝响然看着裴弦礼把牵线搭桥的“红娘”送走,才放松下身体。
既然来见老婆,那就要展现自己最完美的肌肉形态。
以至于他不声不响直立了好几天。
酸软的尾巴刚松了松筋骨,玻璃就爆开一小条缝隙。
……真脆。
这里就是一点不好,临时的床铺就象海底的沙子,一晃就散。
旁边的研究员大呼小叫着让专业人员换这个“大鱼缸”,祝响然被噪音烦得皱皱眉,瞥了那名研究员一眼。
直接把那个可怜的人吓倒在地,晕过去。
周围红色的报警器接连不断地响,接着“大鱼缸”的管子里瞬间喷洒出淡绿色的药剂。
那是足以药倒十头成年大象的麻醉剂,而祝响然只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
不过为了这些可怜研究员的小心脏,他还是睡一会儿吧。
渐渐地,他沉入梦乡。
祝响然缓缓睁开眼,麻醉剂的馀威让他有些昏沉,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破裂的“大鱼缸”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宽敞、更坚固的大型水族箱,直径至少二十米,高度超过八米,水质清澈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循环系统无声运作,温度恰到好处地仿真着深海环境。
更重要的是,那些烦人的监控探头少了许多,只剩下顶部和侧方几个隐蔽的摄象头。
整个隔离区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深蓝色,仿佛夜幕下的海。
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尾巴,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水族箱外不远处的那个人。
裴弦礼。
他依旧穿着白大褂,口罩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清冷的脸。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专注,正盯着面前悬浮的几块半透明光屏,手指快速滑动着。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刚刚发生的骚乱和更换容器的事情毫不在意。
祝响然轻轻摆尾,靠近玻璃壁。
这一次,玻璃的厚度和质感明显不同,是特制的多层复合材质,恐怕连炮弹都能抵挡几下。
裴弦礼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祝响然歪了歪头,浅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他抬起手,指尖再次粘贴玻璃——这次是在裴弦礼面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