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弦礼站起身,走到水族箱前,隔着厚重的玻璃与祝响然对视。
他学着祝响然的样子,也抬起手,掌心贴在玻璃上,位置刚好映射人鱼的指尖,他能清淅看见人鱼指尖的轮廓——苍白修长,指缝有半透明的蹼膜。
“你想说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空旷的研究室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淅,明知对方可能听不懂,但还是问了出来。
自从人鱼来到这座深海研究站,除了刚开始还在挣扎,后面直接摆烂躺水里睡觉,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更从未试图发出任何可以被理解为“交流”的声音。
祝响然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在水波中轻轻颤动,收回手,指了指裴弦礼身后控制台上的某个仪器——那是一个水下声波接收器。
裴弦礼瞬间明白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是惊讶,也是某种被翻牌子了的兴奋。
他走回控制台,调整设备,打开了主动声纳接收模式,并将频率调整到一个非常规的、近乎次声波的波段。
水族箱内的水微微震动起来。
祝响然满意地眯起眼,轻轻摆动了下尾鳍。
这可比以前那个小鱼缸奢华多了。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低沉、悠远、带着奇异共振的声音通过水介质传播,被声纳接收器捕捉并转换成可识别的信号,在裴弦礼面前的扬声器里响起。
那声音古老而优美,仿佛来自深海的吟唱。
裴弦礼听不懂内容,但他立刻激活了实时翻译分析程序——
这是基于之前捕获时的零碎音节创建的初步模型。
扬声器里传来断断续续、机械感十足的合成语音:
裴弦礼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呼吸,对着麦克风回应,声音通过转换器变成特定频率的声波传入水中:
“我是裴弦礼,海洋研究者。”
祝响然侧耳倾听,尾巴悠闲地摆动,他再次“说话”。
翻译:“囚……研究?”
玻璃的另一边,那双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纯粹的、穿透性的注视,仿佛能看进他思维的最深处。
裴弦礼沉默片刻,选择了坦诚:“是的,但我想了解你,而不是伤害你。”
祝响然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露出一点点尖利的牙齿,金色眼瞳里闪铄着魅惑的光。
翻译:“了解……然后?”
裴弦礼被问住了。
然后?然后无非是更多的研究、论文、标本分析、基因测序……或者,如果证明拥有高等智慧,可能会涉及伦理辩论、权利争夺、甚至……释放?
但释放去哪里?
大海?
还是另一个更大的“保护区”?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祝响然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不再追问,而是转过身,线条流畅的背部肌理在水中舒展,修长的尾巴猛地一甩,在水中划出优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他游向水族箱深处,那里有新建的、模仿珊瑚礁和岩石的造景。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裴弦礼一眼,又慢悠悠地凑到玻璃面前。
张开嘴,手指指了指嘴巴——一个全宇宙通用的、简单明了的动作。
啊——
饿了。
在人鱼的基因编码和传承记忆深处,镌刻着一条铁律: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是深海中的王者,是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因此,接受其他生物的“投喂”,是一种难以想象的、近乎侮辱的臣服姿态。
但此刻,在这条铁律之下,似乎正悄然滋生出一条崭新的、带着微妙温度的秘密条款:
除了……伴侣。
裴弦礼看着那张,明明滑稽地长大嘴巴但还是十分俊美的脸,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记录上“拒绝进食,原因未知”这条冷冰冰的文本联系在一起。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人鱼饭吃。
在祝响然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裴弦礼先是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沉思了片刻,接着,他起身走到研究室一侧堆放着各种器材和样本箱的杂物架前,弯下腰,开始在里面翻找。
一定是在给他找饭吃呢。祝响然想。
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人类的动作。
然而不多时,在祝响然愈加亮晶晶的期待中,裴弦礼抽出一本又厚又沉的书,递到他面前。
祝响然的眼睛瞪大,脸直接垮了下来,连耳后那些敏感的鳍状组织都似乎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一点。
阿弦,他就算没吃别人投喂的鱼,也不至于是吃书生存的。
裴弦礼看着人鱼瞬间晴转多云,甚至隐隐透着委屈和不满的脸,有些茫然,他只能把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归结为“饥饿导致的耐心不足”。
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一点,把手里的海洋图册打开,问:
“你吃什么?”
一边问,一边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动书页。
图册中收录了海洋里的所有物种,无论是泛滥的浮游生物,还是濒危的大白鲨,甚至是金枪鱼……
祝响然眼前一亮。
金枪鱼。
肉质十分肥美。
他在裴弦礼指向金枪鱼图片的时候敲了敲玻璃,动作有点急,力度没把控好,不小心在上面磕出两个小坑。
阿弦给他布置的“小房子”被他搞出了点小小的毁坏。
祝响然下意识地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玻璃上不甚清淅的痕迹,然后对着裴弦礼,发出一连串快速而悦耳的叽里咕噜声,象是在解释,又象是在抱怨这玻璃不结实,或者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