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裴弦礼检查了那根变形的合金框架,指尖拂过被祝响然捏出的凹陷,心脏久久无法平静。他调取了维修记录,发现负责维护的团队偷换了劣质材料,最终走了法律程序,将那支团队告上法庭,追究了全部责任。
剩下的,就与裴弦礼无关了。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计算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裴弦礼疲惫的脸上。
他关掉所有杂乱无章的网页,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一个加密文档夹的图标处。
那是他最初为“z-1”创建的专属文档。
里面记录着最初的体测数据、行为观察日志,以及一些他出于私心、未曾提交给上级的……特殊记录。
比如,祝响然对投喂食物的“挑剔”。
除了常规配比的高蛋白营养膏,他只接受裴弦礼亲手递过去的“零食”,并且对裴弦礼吃过的东西——比如那半块被咬过的苹果、沾了黄油的面包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会从他手中直接“抢”过去。
比如,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逾越”的触碰。
最初只是指尖相触,后来是尾鳍“无意”扫过他的小腿,再后来是手臂环抱,直到昨天……
裴弦礼点开一份早期视频记录。
画面里,刚被捕获不久的人鱼直立在水族箱里,蓝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金色眼睛,警剔又高傲地看着镜头外的人类。
那时的他,更象一件精美却充满敌意的危险品。
对比昨日……
变化太大,太快,太……具有指向性。
当然是指向他。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人鱼适应了人类研究员”,而是这条拥有超凡力量与智慧的生物,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逐步地、耐心地……侵蚀他的边界,驯化他的反应,甚至,撩拨他的欲望。
“契约……”
裴弦礼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如果真的存在某种超自然的联系,那么“情感为饲”意味着什么?
他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纵容,每一次失控,是否都在为这种联系注入力量?而力量增强后,又会发生什么?祝响然会变得更强大?更……像“人”?还是说,最终被饲养的,会是他自己?
恐惧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裹挟住心脏。
自己真是疯了。
裴弦礼摇摇头。
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甚至轻信网上毫无根据的判断,倒不如明天去问问人鱼。
他把这件事写在了待办事项里。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灼热的情感却在恐惧的缝隙中疯狂滋生——那是好奇,是探究欲,是科学家面对未知谜题时本能的兴奋,更是……
一个孤独太久的灵魂,对另一具强大、神秘、似乎独独对自己展露不同面貌的生命体,所产生的、无法自拔的迷恋。
他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祝响然的全部。
想弄清楚那些传说的真相。
想明白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也想……再次触碰那双微凉的手,再次沉入那片金色的眼波,再次感受那种理智被潮汐吞没的、战栗的放纵。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打断了他危险的思绪。是一条来自研究所安保系统的自动提醒:
【警告:主实验区生命体征监测仪于06:47记录到异常高频生物电信号,持续17秒。信号源:z-1。建议核查。】
异常高频生物电信号……人鱼在做什么?
裴弦礼猛地站起身。
家居服的袖子被带起,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那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几点极淡的、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过的红痕,排列的型状,隐约象是……缩小的鳞片印迹?
他盯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他迅速换上一身外出的衣服,抓起车钥匙和研究所的门禁卡。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猜测和恐惧只会滋生更多的不安。
他必须回去,回到祝响然面前,这一次,他要问清楚。
哪怕得到的答案,可能将他拖入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海洋。
夜色未褪,通往郊外研究所的道路空旷寂静。
裴弦礼将车速提到限速边缘,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光带,他的心跳与引擎的轰鸣共振,掌心里渗出细密的汗。
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他输入密码的手指稳定而迅速。
滑开的门后,不再是平静的等待,而是未知的答案,或许还有……一场早就为他布下的、温柔的陷阱。
实验室内的灯光自动调节到夜间模式,幽蓝柔和,水池水面依旧平静。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呼唤,而是放轻脚步,径直走向观察平台,他的目光仔细搜寻着水下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
平台下方的阴影里也没有。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水池中央。
那里,水面之下约两三米深的地方,一团银蓝色的光芒,正在幽暗的水体中,缓缓脉动。
光芒来自祝响然本身,他悬浮在水中,双眼紧闭,银色的长发如同有生命般在水中无声飘散,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
那光晕随着某种韵律明灭,仿佛在呼吸。
而在他心口的位置,光芒最为凝聚,隐约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不断流转变化的纹路——那绝非任何已知的生物发光器官结构。
异常生物电信号的源头。
裴弦礼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池边,几乎将上半身都探了出去,试图看得更清楚。
那纹路古老而神秘,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在诉说着深海最古老的秘密。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水中那双紧闭的金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