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弦,”他的声音通过湿润的空气传来,比往常更加低沉悦耳,“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一定会回来,在这个时刻。
裴弦礼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干涩的、带着颤音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响然歪歪头。
人鱼的发情期会在完全成熟的前三个月逐渐开始。
但真的要告诉裴弦礼吗?
祝响然思考了一下,随后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恶劣的笑容。
当然不。
发情期是深海人鱼最脆弱也最偏执的阶段,会对认定的伴侣产生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会本能地用信息素标记领地,会在月圆之夜的潮汐里,发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渴求交尾的低吟。
这些隐秘又滚烫的本能,祝响然不想让裴弦礼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他缓慢地从水池中直起身,湿漉的蓝发贴着苍白的脊背,水珠沿着优美的肌肉线条滚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弦,”他重复道,声音里含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海潮轻抚沙岸的笑意,“你希望我是什么?”
裴弦礼向后退了半步,眼前的存在既熟悉又陌生。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海盐与水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暗香,正从水池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通过来,缠绕他的呼吸。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裴弦礼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你身上的变化……还有这香味……”
祝响然轻轻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还保留着几分单纯神态,却因眼底那抹非人的幽光而显得诡异。
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美味?
祝响然的手臂搭在池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瓷砖,发出清脆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声响。
“好奇是科研工作者的美德,阿弦。”他慢条斯理地说,尾音拖长,带着海水嗡鸣,“但你确定,你想知道答案?有些真相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暗香似乎更浓了些。
裴弦礼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祝响然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幽蓝的眸子在荡漾的水波后忽明忽暗。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水泡破裂的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荡开。
他要的从来不是裴弦礼的怜悯或退让,而是这个清冷禁欲的研究员,心甘情愿地、一步步地,栽进自己织的网里。
祝响然尾鳍在水下轻轻一摆,带起的水流撞在池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微微歪头,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象极了从前偷叼走裴弦礼钢笔时的狡黠模样:“我是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顺着池沿的瓷砖慢慢划过,留下一道湿痕,“是z-1号实验体,是你亲手登记在册的人鱼,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忽然落在裴弦礼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红痕上——那是昨晚他用尾鳍边缘轻轻蹭出来的印记。
祝响然的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飘进裴弦礼的耳朵里:“是只会对你摇尾巴的人鱼。”
裴弦礼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答案太具欺骗性,柔软得象一捧温水,却又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他明明想问的是那些神秘的纹路、异常的生物电信号、那些超越了普通实验体范畴的秘密,可被这么一打岔,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别转移话题。”裴弦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攥得发白,“你到底……”
“疼。”
祝响然忽然打断他,眉头轻轻蹙起,伸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弱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刚才,这里好疼。”
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欺负狠了的幼兽,
“只有看到你,才不疼了。”
裴弦礼的心瞬间软了。
前一秒还在警剔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忘了自己是来质问的,忘了那些悬而未决的谜团,只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俯身靠近池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哪里疼?我看看。”
祝响然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慢慢放下手,心口的皮肤光洁细腻,哪里有半分疼痛的痕迹。
尾巴一摆,冲上去攥紧裴弦礼的手腕,把人拉到水族箱里。
“哗啦——!”
冰冷的人工海水瞬间淹没头顶,灌入耳鼻。
实验室刺目的白炽灯光在水波折射下变得光怪陆离。
裴弦礼猝不及防呛了口水。
祝响然的脸庞在荡漾的水波后贴近,湿漉的蓝发海藻般飘散。
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在水下亮得惊人,所有的漫不经心和伪装出的脆弱都消失了,只剩下深海般的幽邃与……近乎纯粹的、野性的占有欲。
氧气在迅速耗尽,裴弦礼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肺部火辣辣地疼。
可精神却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被这无处不在的暗香和信息素,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要窒息了。
是生理上的,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
他怕水,但看着祝响然带着笑意的眼睛,似乎也没有那么怕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界,人鱼托住他的腰,有力的尾鳍猛地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