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扶着草垛站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二赖子，声音虽轻却清淅：
“这位同志，生病不是享福，队长安排我看谷子，是照顾也是分工，麻雀来了我得轰，谷子少了我得负责，工分按队里的规矩算，该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村民，“咱们知青下乡，是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的。我虽然现在身体不行，但该学的农活我会学，该干的活儿我也会尽力干。今天多亏队里照顾，等身体好了，该下地下地，该割麦割麦。”
他看向王二赖子，语气依然平缓：“倒是这位同志，下工歇晌的时候不抓紧时间休息，反倒有精神操心别人的工分——看来今天活儿还是不够累，要不我跟队长说说，明天给您也安排个轻巧的，让您也有空多关心关心队里的事？”
王二赖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这不是替队里操心嘛！咱们挣工分多不容易，他……”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闲得慌就去把村头粪坑掏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霍振弦。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手里还拎着半筐刚砍的柴火，军绿色的棉袄上沾了点雪沫子，眉眼冷硬，往那儿一站，周遭的议论声竟莫名小了下去。
王二赖子看见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嗫嚅道：“霍、霍二哥，我没别的意思……”
霍振弦没理他，目光落在祝响然煞白的脸上，又扫了眼场院堆着的谷垛，薄唇掀了掀：“场院看谷，也得防麻雀防牲口。”
老张头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接话：“霍家小子这话在理。这后生看着弱，心细，刚才还帮我撵了好几拨麻雀呢，还有，咱们是一个集体，王家小子，你不能做出破坏集体的事来。”
王二赖子碰了一鼻子灰，再不敢多说，嘟囔着“我就是随口说说”，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走了。
其他村民见状，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三三两两散去。
祝响然松了口气，对霍振弦道谢：“多亏你了，霍同志。”
霍振弦没应声，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锐利，却好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他没多停留，拎着柴火，转身回了房，背影挺直得象一杆枪。
祝响然望着他的背影，指尖的温热还没散去，心里却莫名一动。
老张头看着霍振弦的方向，叹了口气，对祝响然道：“这小子，就是嘴笨，心却是顶好的。”
“祝知青，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宋清雨收回目光，对祝响然礼貌地点点头，和赵铁柱一起离开了。
场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馀下风声掠过谷垛的沙沙响。
祝响然松开扶着草垛的手，掌心微微汗湿。
“后生，过来坐会儿。”老张头指了指场院边一块平整的石头，自己先蹲了过去，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祝响然依言坐下，冰冷的石头通过薄薄的棉裤传来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今天……谢谢您，张大爷。”他诚恳道。
老张头摆摆手，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满是沟壑的脸。
“谢啥，我就是说了句实话。”
他吧嗒两口烟，目光望向霍振弦离开的方向，又悠悠转回来落在祝响然脸上。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咱们这儿，实在人多，弯弯绕绕少，王二赖子那种，你越软他越欺。”
祝响然点点头，胃里隐约的抽痛让他下意识按了按腹部，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老张头看在眼里。
“身子骨是真不行？”老头问得直接。
“老毛病，胃不好，养养就没事了。”祝响然轻声答。
他这具身体是早产儿，家里照顾得多，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上头还有个哥哥。
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娇少爷，下乡前连碗都没洗过，哪遭过这份罪。
老张头听完，没说话，只是从烟袋里又捻出一点烟丝，慢悠悠地卷着，嗯了一声。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昏黄，场院上的风也越发冷了。
张大爷看祝响然脸色实在不算好，摆摆手让他先回知青点，剩下的活儿自己盯着就行。
祝响然道了谢，裹紧袄子往村西头走，路过霍振弦那间土坯房时，脚步顿了顿。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东西——一小块蛤蜊油，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刚才见了两面，霍振弦的手都冻裂了口。
更何况刚才霍振弦帮了他，他该有所表示才对。
000：我就静静看着不说话。
土房的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关得不严，能看见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祝响然尤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
屋里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稍大些：“霍同志，你在吗？”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霍振弦站在门内，刚脱下那件军绿色棉袄，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露出的骼膊线条结实流畅，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看见门口的祝响然，眉峰微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祝响然走进屋，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松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靠墙的位置搭着个木板床，铺着稻草和一床旧棉被，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台上放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还温着半锅水。
“有事？”霍振弦开口，声音比在外面时低了些。
祝响然把衣兜里的蛤蜊油掏出来，递到他面前，掌心因为紧张微微出汗：“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省得冻裂了手疼。”
霍振弦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