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瞧着他家阿弦细微变换的神态,这么多年了,自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头甜滋滋的。
就在这时,霍振弦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木柜旁,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那盒子被擦得干干净净,就是边边角角有些锈迹。
他捏着盒子坐回床边,床板被压得微微一沉。
“把水杯放地上,过来一下。”
祝响然面上有些茫然,一双水润的眸子眨了眨,却还是依言把水杯放下,往他身边挪了挪,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刚挨近,他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飞快往旁边蹭了蹭,拉开半尺的距离,鼻尖红红的,声音带着点感冒的沙哑:
“霍二哥,我感冒了,别传染给你。”
“没事。”霍振弦的神色更加柔和了,打开铁盒,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拣出一小卷干净的白色纱布和一个小瓷瓶,拧开瓷瓶,一股清苦的药味散了出来。
他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挑了点深褐色的药膏,向祝响然摊开手心。
“手。”
祝响然尤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掌心被磨破的水泡,又看了看霍振弦沉静的眉眼,问:
“会疼吗?”
霍振弦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不说小时候,就是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已经很受老天眷顾了,哪有人会在战地医生面前,问上一句“会疼吗?”
上午问的,下午就传到隔壁军区当笑柄了。
但小知青不一样,一看就是家里捧在手心的孩子,手长得象没骨头一样。
“你不动弹,乖一点就不疼。”
“哦……那你轻点。”
祝响然慢吞吞地伸出手。
他的手生得白,指尖纤细,掌心那处破皮的地方红得刺眼。
霍振弦捏住他的手腕,被手中的软意弄得顿了顿,放轻了力道,心里微微发沉。
细皮嫩肉的,怪不得干一天就破了。
淡淡的清雅香气从身边的小知青身上飘来,没有多馀廉价的脂粉气,干净得很。
霍振弦吸了吸鼻子。
香香的。
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上工还抹雪花膏。
霍振弦处理伤口的动作异常熟练,只一挑一抹,祝响然还没觉得疼呢,药就上好了,药膏敷在破皮的水泡周围,凉丝丝的,带着些许刺痛。
忍不住,祝响然指尖轻蜷,刮蹭到霍振弦的粗糙掌心里。
隔着茧子,有一点点痒。
霍振弦攥住手腕的力道免不得大了些,语气也狠得紧:“都说了别动,一会儿疼的是你。”
祝响然抿了抿唇,眼框有些发酸。
阿弦也不是铁打的,肯定受了好多的苦……
霍振弦可不知道小知青心里的弯弯绕绕,见自己终于上完药了,松了口气,吩咐着:
“伤口不能沾水。”
抬头突然看见祝响然紧紧抿着的唇,还以为自己语气重的吓到他了,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这回换霍振弦的嘴巴紧紧抿着了。
“故意什么?”祝响然被问得一愣,抬头端详着霍振弦,心思一转,便知道阿弦是怎么想的。
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滩水。
“我就是觉得,霍二哥进部队打仗,比我受的苦多了去了,如今还要照顾我的手……”
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今后可怎么办啊?
你说是不是?阿弦?
祝响然把后几句话咽进喉咙里,不出声了。
在如今的年代,同性恋可是犯法的,若是被抓到了,两个人都要进监狱。
他有以往的记忆倒是无所谓,但阿弦可是从这样的环境熏陶下长大的。
慢慢来嘛……慢慢来……
霍振弦闻言,心中定了定,松开手,把药膏纱布收拾进铁盒子里,叮叮咣咣地,但也没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震得慌。
本来想着,他帮这祝知青上药,谢过他送来的蛤蜊油,以后就谁也不欠谁的了,但现在他可不这样想,便不经意般地问:
“你明天要去镇上的医院?”
“恩,我烧得有些严重,打算明天去看看。”
祝响然看着被包扎好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霍振弦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瘪瘪嘴。
心里酸酸的。
手上突然被塞了几块糖。
“男子汉大丈夫,哭啥。”
祝响然应声抬头,脸颊正巧蹭过了霍振弦的手背,给人整得浑身一僵。
他掩盖住笑意,捏了捏糖纸,轻轻地问:
“唔……给我的吗?”
大白兔奶糖,村里孩子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稀罕货,霍振弦一给就给了他五颗。
能买他好几块蛤蜊油了。
“恩。”
霍振弦连忙把手缩回去,刚刚嫩不拉几的触感让他有点无措。
长这么大,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但总觉得这祝知青的脸要比别人的嫩。
城里来的知青果然和他们这种大老粗比不得。
也怪不得村里的那些姑娘都喜欢嫁给知青。
话说,祝知青这细皮嫩肉的……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桌上那盒蛤蜊油,拿起来,绕过祝响然的伤口,塞回他手里。
“拿回去,手烂成这样,自己更用得着。”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以后再有人象王二赖子那样,直接去找大队书记,或者……”他停顿了一下。
“来找我也行。”
祝响然捏着那盒蛤蜊油,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崭新的盒子上,又抬起眼,望向霍振弦线条硬朗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下,他家阿弦的耳廓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哎呀……到底想到什么了呢?
好难猜啊……
他敛去眼中的笑意,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