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子被坐得微微凹陷,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褶皱。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布料粗糙,带着火堆烘烤后的干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那人身上的气息。
霍振弦蜷起手指,站起身,开始铺被褥,动作有些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被子是从队伍里带回来的棉被,厚重但暖和,他躺进去,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火堆噼啪,火星明灭,昏黄灯光下的影子,袖口被勾住的触感,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以后走夜路还会有人和你一起吗”……
他在家里排行第二,上面一个哥哥被爹娘寄予了重望,每逢家里有人做客,爹都拉着他大哥的手跟人说话,下面一个弟弟被爹娘惯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只有他,中间这个孩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洗衣服做饭收拾卫生都是他的活,自打记事起就没闲过。
本来他以为做得多了,爹娘就能更喜欢他一点,可他错了,他做得越多,爹娘越觉得是理所当然,就象个透明人一样,不管活做得再多也没人搭理。
衣服是捡大哥的,冬天的时候,短了一节的袄子能把手指头冻僵了。
等他穿过了大哥的衣服,到了小弟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娘就带着小弟去买新衣服穿。
直到队里强制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人当兵,爹娘晚上一合计,隔天带他去做了件新褂子。
那时候的他,把墙头的日历翻过来覆过去,还以为过得是啥他不知道的节呢,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结果下午就连人带行李卷被带到队里,他娘在外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自己不容易。
可洗衣服做饭下地务工都是他的活啊?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自然答应去当兵,每个月一到日子,便把津贴啥的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寄回家里,剩下两份自己存着,就当做尽孝道。
部队里的日子比家里苦,但最起码有饭吃,有合身的衣服穿,付出就有回报,他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了排长、再到连长、最后到团长,他也谁都没跟说,寄回家里的津贴也只有最初寄回的那么多。
现在国家不需要那么多兵,他总觉得要回村里看看,要不然会错过些什么似的,递交转业申请就回来了。
可这在他爹娘眼里,就是不务正业,把他赶到以前他们住的土坯房住着,话里话外就要分家。
就说他们家这新房子,他哥天天跟着他爹走亲访友,他弟不务正业,用脚底板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建的,但他爹娘都说没地方让他睡。
霍振弦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当兵这五年,吃过草根喝过泥水,这土坯房能遮风能挡雨,也不是不能住。
但也太让人寒心。
他从未得到过什么,久而久之,就不再要了。
黑暗中,霍振弦忽然回想起祝响然的模样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土墙。
那个小知青,看着柔柔弱弱的,却总爱逞强,手上破了还硬撑着说没事,给他蛤蜊油,还嘴硬说自己用不着,明明喜欢吃糖,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祝知青就是不一样,他自己都没觉得怎么苦,倒是头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觉得他受了好些苦。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知青体贴他,那他自然也要对小知青好。
对了……
小知青叫啥名字来着?
霍振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
“小祝知青,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刘磊缩在床上,蛄蛹出个头来,又往院口伸伸脖子。“我刚刚看,好象是别人送你回来的?
祝响然拿着盆子正要去洗漱,闻言脚步顿了顿。
“恩,下工的时候走不了了,是霍二哥好心招待我,刚送我回来的。”
他本就生得俊,此刻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如纸,被清冷的夜风一拂,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去了。
偏偏那唇色又被虚弱衬出了一点不正常的嫣红,矛盾地糅合出一种惊心的脆弱与艳色。
这副模样,谁看了心头都得揪一下,生怕说话大声点就惊碎了他。
旁边的孙卫东原本斜倚在炕沿,闻言转过头,下意识就想刺两句,可话到嘴边,目光触及祝响然那张脸,尤其是那双仿佛蒙着烟云、此刻因疲惫而愈发水光潋滟的眼睛时。
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噎得他先是一愣,随即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烧得他更不是滋味。
“小祝知青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王建国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凳子缺了条腿,下面搭着一摞一摞的书。
“不太行,明天是要去看看。”
王建国点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早治早好。”
祝响然嗯了一声,端着木盆往灶房走。
盆沿上搭着的毛巾垂下来,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擦过他的手腕。
孙卫东盯着那截手腕,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驱使着他,趿拉着鞋就要跟过去,却被刘磊拦住了。
“干嘛拦我?”
刘磊被瞪了眼,有些无措。
“你别找人家麻烦。”
“我就想和祝知青唠唠,碍你事儿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偏着他?!
孙卫东火气更大了,白愣他一眼,扯开手,三步并着两步走到了灶门口。
灶房里黑黢黢的,只有破旧窗棂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祝响然似乎没察觉身后有人,正背对着门,微微弯下腰,从水缸里舀水,他的腰身细得很,旧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随着动作,布料勾勒出肩胛骨清淅的型状,和一截柔韧收窄的腰线。
他又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