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没抬头,正往盆里兑热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瓢微微一滞,水流“哗”地断在半空,只剩几滴残水,滴答,砸回缸里,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没立刻回头,而是不紧不慢地将瓢挂回缸沿,然后才直起身,转过来。
月光恰好从窗口漏进一束,清清冷冷地笼住他半边脸,照得那双眼瞳黑得象深潭水,平静,却透着寒意。
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衣衫,处在最简陋的环境,这人身上却莫名透着一种……被娇养过的、碰不得的矜贵感。
直看得孙卫东嗓子发紧,咽了咽口水,一晃神,祝响然露出几分笑意。
“闲话?”祝响然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象在讨论明天天气。
“孙知青指的是哪门子闲话?是说我一个插队落户的知青不该接受帮助,还是说……霍振弦同志团结友爱照顾同志,也成了错处?”
孙卫东嗤笑一声,“谁不知道霍振弦那性子,冷得象块冰,队里谁求他帮个忙不是碰一鼻子灰?怎么到你这儿,就……”
他上上下下瞧了祝响然好几眼,紧忙别过眼神,说:
“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祝响然往前迈了半步,逼近门坎。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皂角清苦和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拂面而来。
孙卫东下意识想挺直腰板做出压迫姿态,却被对方的目光钉在原地,竟忘了动弹。
“队里人求霍二哥帮忙,他应或不应,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的语调依旧平缓,甚至称得上客气。
“怎么到了孙知青嘴里,就变成‘碰一鼻子灰’?莫非……”
他扬了扬下巴。
“是你亲自去求了,他没答应?”
孙卫东被噎得脸皮发烫,心跳却莫名失序。
“孙知青要是这么闲,不如多想想明天的工分怎么挣,”祝响然笑着,回头端起木盆往门口走,经过孙卫东身边时,脚步没停,“总比没人帮你,在这里大惊小怪嚼舌根强。”
孙卫东被噎得脸涨红,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却没再敢多说什么。
他是因为家庭成分下乡的,他娘脑子病了,把他当女孩养,家里惯得厉害,到了这穷乡僻壤,繁重的农活、清苦的生活,让他第一个受不了。
别的知青好歹咬牙坚持,他却是能躲则躲,能偷懒就偷懒,队里都是明眼人,时间一长,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然不待见他,更没人愿意帮他顶活。
他求霍振弦帮忙,被冷冰冰地拒绝,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转头看见平日里病恹恹、似乎最好拿捏的祝响然,却能和霍振弦走得近,甚至得了照拂,那股火气混着妒忌和不平,就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一个病秧子,倒有人护着了?
他不敢真对霍振弦怎么样,便把那股邪火对准了祝响然。
想借着敲打祝响然,一来出出气,二来……若是能吓得他“识相”,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毕竟他打听到了消息,祝响然他爹是大学教授,他娘是军队里头的,一个孩子下了乡,肯定会帮衬许多。
可惜,他算盘打错了。
祝响然看似弱不拉几的,骨子里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先前病着,又初来乍到,可能只是懒得理会,如今身体稍微缓过点劲儿,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等孙卫东回去,屋子早就鼾声一片。
……
第二天天刚亮,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已经站了好些人。
祝响然就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往手中哈气。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什么大件,上街采买都是家里的媳妇或者婆婆干的活。
婶子们两手缩在袖子里,骼膊肘挎个草编篮子,时不时跺跺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在临江村,家家户户是没有“秘密”的。
“这知青看着面生,是前天来的?”
王家婶子往祝响然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相熟的妇人听见。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团白气,
“听说身子骨弱得很,吃得也不多,还病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家嫂子立刻接了话,眼神里带着些许同情。
“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咱这地头的苦?我瞅着他那手腕子,比俺家闺女的还细,风一吹都能倒。”
“哎,”王家婶子的骼膊肘怼怼旁边的张家婶子,“上镇上干啥去?你。”
王家婶子拍了拍自己的篮子,说:“上街上扯点布,给俺家二狗做衣裳。”
“隔壁村的春花嫂。”
“哎呦!”王家婶子两手一拍,仿佛家门前的地块被隔壁占了去,痛心疾首地说,“你咋找的她?”
“她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李家嫂子急急插进来,“去年给前村狗蛋说的媳妇,过门三天就跟婆婆打起来了!”
“你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快给我说说!”
祝响然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蓝格围巾边缘脱了线,在晨风里飘着细丝。
他假装没听见那些话,目光投向土路尽头。
“那找谁?”王家婶子也着急了。
“要我说,还得是村西头的刘婆婆。”李家嫂子压低声音,“虽然话少,可实在,她说的媒没一对过不长的。”
女人们的声音忽高忽低,像起伏的田埂。
祝响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肺叶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小祝同志。”
祝响然回过神。王家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跟前,篮子里那卷蓝布几乎要碰到他的骼膊。
“你也是上街?”她打量着他空空的双手,“不捎点啥?”
“我去医院。”祝响然又咳了声,声音闷在围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