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贴到角落,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他昨晚发烧就没睡好,今早又折腾了一上午,药效似乎也开始起作用。
困。
朦胧中,他感觉有东西轻轻落在身上。
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是霍振弦把自己的袄子脱了下来,盖在他身上。
深绿色的棉布料子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股干净的肥皂味。
要比招待所里的被子干净得多。
祝响然打了个哈欠,掀开袄子,拍拍自己旁边的床。
“还早吧?也过来睡会儿。”
他往里头挪了挪,空出大半张木板床,褥子被蹭得皱巴巴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
单人间里有两套被褥是常事,枕头也是两人份的。
霍振弦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喉结滚了又滚。
“恩。”
他曾经跋山涉水去打仗,最苦的时候一连三天没合过眼。
现在好象也有点累了。
退伍之后,身体素质也会下降吗?
霍振弦不知道,但是也不想继续想下去。
他挨着床沿坐下,又往里挪了挪,与祝响然隔着小半臂的距离。
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他僵住了,没敢躺下,目光落在祝响然的脸上。
小知青的脸色还是有些白,眼睫长长的,垂着,鼻梁挺直。
霍振弦喉结又滚了滚,视线往下移,落在祝响然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那手腕细得很,昨天晚上的时候烫得吓人,现在摸上去应该是温温的了吧?
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是没敢碰,只悄悄把盖在祝响然身上的袄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边角。
祝响然其实没睡着,药效催着困意,可身边人那股干净的皂角混着淡淡的草木味儿,像晒透了太阳的麦秸,让人安心。
他能感觉到霍振弦的目光,落在脸上,落在手腕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祝响然的嘴角弯了弯,没睁眼,只往霍振弦那边又挪了挪,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骼膊。
霍振弦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冷。”祝响然的声音带着沙哑,含糊不清的,“快过来睡觉,靠近点,暖和。”
“……嗯。”
霍振弦身子还是僵着,好半晌才慢慢顺着墙滑下去,和祝响然并肩挨在床沿。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让肩膀挨着肩膀,能清淅感受到对方身上载来的温意。
祝响然的呼吸浅浅的,拂在他的脖颈侧,带着点药香混着饭香的味道,勾得他心尖发痒。
窗外的风还在刮,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下叠着一下,渐渐就同了频。
指尖又开始发痒,他攥了攥拳,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往祝响然那边挪了挪,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祝响然的手也是温的,软的。
不象他,常年握着枪杆锄头,掌心手背都是薄茧,带着点糙。
“手怎么这么凉?”祝响然忽然睁开眼,声音还带着惺忪的倦意,没等霍振弦缩回手,就被他轻轻攥住了。
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的手背。
霍振弦猛地转头看他,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那眼底盛着光,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晃得他心口一窒,连话都说不出来。
“暖和点没?”祝响然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的薄茧。
霍振弦的耳朵腾地就红了,他慌忙抽回手,往旁边缩了缩,说:“不冷了。”
又说:“我们不能这样。”
祝响然挑了挑眉。
“不能哪样?给你捂手吗?”
“恩。”
“这不是对你好?况且你手好凉,不能给你捂捂吗?就当是团结同志。”
霍振弦仔细地盯着祝响然的双眼,不知是该庆幸还该委屈,小知青眼中没有半分其他的想法。
可能是他心思多了,小知青团结友爱,自己怎么能这么想他?
祝响然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浓,也不戳破,只重新闭上眼,往他肩上轻轻靠了靠,声音软得象棉花:“那就睡会儿。”
霍振弦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任由那点暖意从肩膀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淌遍四肢百骸。
祝响然的呼吸渐渐均匀,脑袋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发丝扫过霍振弦的颈侧,痒得他差点缩脖子。
霍振弦的目光落在祝响然发顶,那头发软乎乎的,不象村里汉子的头发,糙得扎手。
祝响然的睫毛颤了颤,象是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蹙起。
霍振弦下意识抬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尤豫了半天,终究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皱起的地方。
“别皱眉。”他的声音轻得象耳语,怕吵醒了人。
指尖刚收回来,祝响然却忽然骼膊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象是抱抱枕一样,往他自己那边拢一拢。
霍振弦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沁出点薄汗,最后还是慢慢抬起来,极轻极轻地,落在祝响然的骼膊上。
他的眼皮渐渐发沉,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呼吸声渐渐同频,浅的,沉的,交织在一起。
霍振弦将要睡着之际,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句话:
小知青抱他抱得这么熟练,以前是不是还抱过别人
……
?
没等霍振弦反应过来呢,他就安安静静地坠入了梦乡。
……
村口那片晒谷场,日头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疼。
祝响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正揽着一个城里来的男知青的肩膀。
姿态熟稔得刺眼,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霍振弦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攥着镰刀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