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弦的指尖隔着粗布军装,触到那几颗糖的硬壳,没说话,只是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
王铁柱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念叨:“团长,你这朋友真好,比我们卫生队的护士还细心。”
霍振弦咳嗽了一声:“吃你的糖去。”
日头渐渐往西沉,金红的光通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祝响然的发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时间不早了。”霍振弦把视线移回来,开口,“我们该走了。”
王铁柱舍不得,却也知道规矩,忙点头:“团长,祝同志,你们慢走,下次……下次再来啊。”
祝响然笑着应了。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快到楼梯口时,霍振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祝响然没防备,差点踩到他脚,忙往后退了半步,抬眼看他:“怎么了?”
霍振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动,刚刚他早就瞧见了,王铁柱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一闪而过的惊艳。
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梦中的晒谷场,那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霍振弦的眉峰不自觉地蹙了蹙,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又开始发紧。
祝响然……
响然。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祝响然。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暗些,落在祝响然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的轮廓。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霍振弦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撕开糖纸,递到他面前。
祝响然一愣,看着他掌心那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的糖块,又抬眼看看霍振弦认真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拿我的东西给我?”
“恩。”霍振弦应了一声,见他不接,又往前递了递,“你之前给我捂手……谢谢。”
他说得认真。
午后的阳光通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柔和的光。
祝响然伸手去拿,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霍振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糖是橙子味的,很甜。
祝响然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声音含糊:“不客气,霍同志。”
霍振弦看着他鼓起的脸颊,象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却比之前慢了几分,似是在等他并肩。
出了小楼,天色已经染上淡淡的橘红。
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
霍振弦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竖,侧头看向祝响然:“冷吗?”
祝响然摇摇头,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看着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你那个兵……挺精神的。”
“恩。”霍振弦应道,“他是我们团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批,心思单纯,训练也肯吃苦。”
“你对他挺照顾。”
霍振弦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哥哥……以前是我带的兵,牺牲了。”
祝响然脚步一顿。
“临走前,他哥托我照看着点。”
霍振弦的声音很平静,象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铁柱不知道,他家里人都瞒着他,只说他哥是调去很远的地方了,任务特殊,联系不上。”
祝响然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
他看着霍振弦线条硬朗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孤寂,是从何而来。
那不仅仅是边境风雪和战场硝烟刻下的印记。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回村里吧。”
“行。”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多了点数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意味。
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招待所的大堂里,值班的大姐正戴着老花镜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笑了笑:“回来了?”
“恩,回来了。”
“吃饭没?”
“吃过了。”
“那就好。”大姐又低下头,手里的毛线针飞快地穿梭。
上楼梯时,木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走廊里比白天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月光。
霍振弦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给简陋的家具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霍振弦侧身让祝响然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房间里显得愈发幽暗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霍振弦似乎又有些压抑的、低低的咳声。
“你……”祝响然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他,“嗓子又不舒服了?”
“没事,老毛病。”霍振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桌边,摸索着划亮火柴,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铺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霍振弦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照得更清淅了些。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挺拔的鼻梁一侧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淅。
祝响然心里一动,走到自己床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水壶,里面是他中午在国营饭店吃饭时,特意问服务员要的开水,一直捂着,还带着点馀温。
“喝点热水。”他把水壶递过去。“我都是用瓶盖接着喝,没对过嘴。”
霍振弦没再推辞,接过来,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带着水壶里一点点残留的、属于祝响然的淡淡气息扑在他脸上。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