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会儿。”霍振弦支支吾吾,声音闷在臂弯里。
霍振弦没有动,耳根在昏黄的光晕里透出可疑的红。
祝响然盯着他微微发抖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捉狭的笑意。
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油,走到水盆边洗手。
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土屋里格外清淅。
等他擦干手转回身,霍振弦还是那个姿势,只是肩膀似乎绷得更紧了。
“阿弦,”祝响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样趴着,前面的肩膀怎么办?”
霍振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慢慢撑着骼膊,动作有些僵硬地翻过身。
他避开了祝响然的目光,视线落在屋顶的椽子上,古铜色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腹部肌肉线条分明,却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收束。
祝响然的目光坦然地扫过他身体,最后落回他的左侧肩膀。
那处也有旧伤,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
他重新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了上去。
这一次,霍振弦咬紧了牙关,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疼就说话。”祝响然放轻了力道,指尖沿着锁骨和肩膀的轮廓细细揉按。
霍振弦摇了摇头:
“不疼……你手有点凉。”
“药油是凉的,搓热了才好用。”
祝响然解释着,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打圈。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肌肉的紧缩,以及那逐渐升高的体温。
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交叠晃动。
祝响然的动作很专注,从肩膀到锁骨,再到结实的上臂。
霍振弦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那双总是冷静或克制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目光落在祝响然低垂的睫毛上。
小知青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他抿着唇,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昏黄的光柔化了他侧脸的线条,鼻尖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
霍振弦的心口忽然胀得发酸,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响然。”他唤了一声。
“恩?”祝响然没抬头,指尖正抵在他肩头一处酸痛的结节上,力道放得更柔了些。
霍振弦望着他汗湿的额角,喉结又滚了滚,方才在田埂上憋的那股郁气,混着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一并涌了上来。
“今天大哥来了。”
祝响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里,霍振弦的眉眼沉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来做什么?”
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手上却停了动作,只将掌心的馀温贴在他的肩膀上。
“来要东西。”
就他大哥天天想的什么,霍振弦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出来。
祝响然的手指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你给他了?”
“没有。”霍振弦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祝响然,“那是你的东西,我凭什么给他。”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平日少见的强硬,祝响然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重新倒了些药油在掌心,低头继续揉按,声音轻了些:“那你的呢?”
“我的也不给。”霍振弦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微凉的手在自己肩上游走,“娘已经提了分家的事,等过几日队上不忙了,就请几位叔伯来做个见证。”
祝响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霍振弦睁开眼,目光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坚定,“这么多年,该还的都还清了,以后的日子,我想自己过。”
当然,还有……
霍振弦没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祝响然,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决心、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可惜祝响然没看他。
“分家是大事,”祝响然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你娘……会轻易答应?”
“前些天她提的。”霍振弦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大概是觉得我‘不听话’了,又想着新房子没我的份,不如早点撇清。我爹……听我娘的。”
他象是在说别人的事。
“更何况,我哥要娶媳妇了,正好要从我这里再取走点。”
“娶媳妇要盖房置彩礼,”霍振弦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家里的钱都拿去盖新房子了,可不就得打我的主意?”
祝响然没说话,他知道霍振弦这些年的不容易,部队里苦,回来知青点的活也累,挣的那点钱,全填了家里那个无底洞。
“他们大概是觉得,”霍振弦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沙哑,“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用吃不用穿,只要有口气,就能给他们扒拉东西。”
“不是的。”祝响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霍振弦愣了愣,看着他。
祝响然去洗了手,回来后跪坐在霍振弦身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霍振弦肩头那道浅疤,动作轻得象怕碰碎了什么。
他低下头,直视着霍振弦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眸子,此刻清亮又笃定,他伸出手,捧着霍振弦的脸。
“你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该是你自己的,而不是他们的。”
话音落下,土屋里安静得很。
霍振弦感觉自己的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的热流从心口一路冲上来,撞得他眼框发热。
这么多年,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爹娘只觉得他付出是理所当然,大哥小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供养。
他习惯了,也麻木了,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