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擦干手,走到窗边,通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霍母正对着霍振弦说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家的方向,
霍振弦背对着这边,站得笔直。
隐隐约约地,祝响然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的对话:
“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点事儿?”
“家里把你养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掏点钱帮帮你大哥,以后你娶媳妇啥的,不也能互相支持点儿?”
“娘,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寄回来的津贴用来供你们吃穿,剩下的你们用来盖房子,我啥也没剩。”
霍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跟家里算帐?!”
“不是算帐,是讲理,该尽的义务我尽了,也不欠你们什么的。”
“你……”霍母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如此直接,一时语塞,随即又软了语气,带着哭腔,“阿弦,那是你亲大哥啊!你就忍心看着他为难?娘知道,没给你留地方睡是娘的不对,可是……”
“大哥有手有脚。”霍振弦打断了她。“我不是大哥的爹娘,没义务替他养家糊口,更没义务连他娶媳妇、养孩子的窟窿都要填,这些年我填得够多了。”
霍母的哭腔里带上了急切:“可你大哥……他身子骨弱,干活不如你利索,家里日子紧巴……”
“我身子骨好,是因为从小干活干的,生病了也硬挺过来的,在部队里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霍振弦嗤笑了一声。
当初他十多岁发烧的时候,他爹娘不仅不闻不问,还把他一个人扔在柴房里,说是怕传染。
要不是邻居大婶偷偷塞给他一碗姜汤,他恐怕早就没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太象诉苦也太象翻旧帐。
他只是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冷风吹得又硬又涩。
霍母被儿子这罕见的、带着冰碴子的嗤笑震住了,一时竟忘了装哭,只愣愣地看着他。
“你们习惯了从我这儿拿,拿得多了就觉得是应该的,我不给了,反倒成了我的错。”
霍母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帮衬?”
“家里的活我也没少干,至于日子紧巴——娘,我这些年寄回来的钱,若真是紧巴巴只够糊口,那新房是怎么盖起来的?大哥的彩礼是怎么凑齐的?”
霍母噎住了,半晌才嗫嚅道:“那……那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霍振弦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他们“这个家”想过他吗?
抬眼时,眼中满是疲惫。
倒是一点失望都没有。
因为已经习惯了。
习惯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自欺欺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娘,就象你说的,分家吧,该我的我拿走,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
“你……你这是要跟我们划清界线啊!”
霍母的声音颤斗起来,这回是真带了伤心和恐慌。
“霍振弦,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是不是那个和你一起去镇上的祝知青撺掇你的?你就是跟他在一起学坏了!我就知道,城里来的……”
“娘!”霍振弦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不仅打断了霍母的话,也让屋内的祝响然指头一紧。
“跟响然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霍振弦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特别紧。
霍母似乎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态度震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霍振弦没再看母亲,只是仰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说:
“您回去吧,分家的事后天队长会来主持,到时候就听他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房里走去。
屋门再次被推开。
霍振弦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咣当——”一声,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站在窗边的祝响然。
祝响然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倒了碗温水放在桌上。
他也没说话,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显得多馀。
过了一会儿霍振弦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尽,但看向祝响然时,那里面翻涌的暗潮已经平息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哪有。”祝响然的声音很轻,端起那碗温水,走过来,递到霍振弦面前。
霍振弦没接碗,只是看着祝响然。
灯影下,小知青的眉眼温润,眼里没有他预想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片安静的湖泊。
就象他无论往里投掷多大的石子,也不会泛起涟漪。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猛地将祝响然连同那只碗一起揽进了怀里。
碗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洇湿了两人胸前的衣襟,但谁也没在意。
霍振弦抱得很紧,手臂箍着祝响然的腰背,下巴抵在他的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全是祝响然身上的香味。
“响然,我好累。”
霍振弦累,祝响然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挣动。
他放松身体,任由霍振弦抱着,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落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缓慢地、一下下地拍抚着。
像安抚一只受伤后终于肯出来和饲养员贴贴的小猫。
“我知道。”祝响然说,“累了就歇歇 以后……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了。”
霍振弦没应声,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实了些。
“恩。”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歇了一轮,霍振弦才慢慢松了力道。
他接过祝响然手里还剩半碗的水,仰头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