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是约好去县城的顺风车。
霍振弦把空竹签也收起来,低头快速清点了一遍脚边的礼盒,确认无误。
那点被糖葫芦压下去的忐忑,随着拖拉机的靠近,又悄悄漫了上来。
拖拉机冒着黑烟停稳,开车的王叔裹着军大衣,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嗓门洪亮:“你俩等急了吧?快上来!”
祝响然已经利落地把东西先递上去,又回身拉了他一把。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还垫了两块旧麻袋,两人挨着坐下,把礼盒仔细护在腿边,拖拉机重新发动,颠簸着驶上复着薄雪的土路。
寒风扑面而来,比在村里时更猛了些。
霍振弦缩了缩脖子,祝响然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用半边身子替他挡着风,两人的棉袄挨在一起,窸窣作响。
“冷吗?”祝响然问,声音在拖拉机的轰鸣里有些模糊。
“啊!?”
“我说!你冷——嘛?!”
霍振弦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高声说:“有点——!”
祝响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过手,在厚厚的棉袄袖子底下,悄悄握住了霍振弦冰凉的手指。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冰凉的手,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
霍振弦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轻轻回握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车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
祝家就在县城东头一个安静的小院里,是上头盖的,每家每户都是白墙黑瓦,只有零星的几点不同。
祝响然对这个世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孺慕之情,也说不上多亲近,可看着那每月按时抵达的书信和钱,心里头总觉得这血缘牵出来的情分,纵是淡也断不了。
他尽着这份孝心本就不图什么,就当是还了一场生养的缘分。
也就是逢年过节多走几趟,多关心关心他们而已。
但是和霍振弦好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
本身同性恋在这个年代就很辛苦了,都是被这个时代生养的人,活了大半辈子,再告诉他们,也惹得他们提心吊胆的。
越靠近家门,霍振弦的背脊就越挺直,手心也微微沁出汗来,连祝响然都察觉了他逐渐绷紧的肌肉。
“到了!”王叔一声吆喝,拖拉机在一条巷子口停下。
祝响然先跳落车,转身来接东西,又朝驾驶室喊:“谢了王叔!回头给您带烟!”
“好嘞!”王叔挥挥手,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走了。
巷子里很安静,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板的路面,几户人家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空气里隐约飘着炖肉的香气。
祝响然拎起大部分东西,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站在原地深吸气的霍振弦:“走吧,就前面那家,二楼贴‘福’字的那户。”
霍振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得暖黄的灯光和挂在窗户把上的红彤彤的辣椒。
他拎起剩下的礼盒跟着祝响然朝那扇门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祝响然正要抬手敲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站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鬓角梳得整齐,眉眼间能看出与祝响然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
“妈,我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锅铲,和霍振弦见到的军人一样板正,看见来人,眼睛倏地亮起来。
霍振弦心里想着,妈和祝响然都长着一样的笑眼。
“哎!可算到了。”祝母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的欢喜,目光先在祝响然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没看到,瘦了。”
便又移到他身旁的霍振弦身上,那眼神温和又仔细。
“这就是你说的一直照顾你的大哥吧?”
霍振弦喉结动了动,那句在肚子里翻滚了无数遍的“伯母好”还没出口,祝母已经笑着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果然暖融融的,带着炭火气和淡淡的食物香。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四方桌上铺着碎花塑料布,墙上挂着一本撕得只剩几张的月份牌。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祝父披着件棉大衣走了出来,眼睛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卷。
祝父比霍振弦想象中更高大些,背脊挺直,国字脸,眉毛很浓,看人时眼神是沉静的,带着一种读书人或者说长年与书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书卷气。
他的目光落在霍振弦脸上,停了片刻。
霍振弦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伯父好,伯母好,我叫霍振弦。”
“好,请坐。”祝父点了点头,声音十分和气,“路上冷吧?”
“还行,不算太冷。”霍振弦点点头,跟着祝响然把东西放在角落,见没自己的事干,也随着祝响然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蒙着蓝布罩子,坐下去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霍振弦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祝母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快步走到桌边给他们倒水,茶杯冒着腾腾的热气,里面飘着几片茶叶。
“先喝口热水暖暖,”她把茶杯递到霍振弦面前,目光慈和地打量着他,“这孩子,长得真好,投我眼缘,我听响然信里提过你好几回。”
霍振弦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忐忑被这热气熨帖了些,“应该的,伯母。”他低声说,“响然他……也挺照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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