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响然挨着他坐下,手肘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骼膊,眼底带着点笑意。
祝父慢条斯理地在他们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取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拿起桌上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目光通过袅袅的青烟,安静地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霍振弦被这沉默的打量弄得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祝响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听响然说,你是退伍回来的?”祝父终于开口。
“是,伯父。”霍振弦立刻回答,象在部队里回答首长问话一样,“今年秋天回来的。”
“在部队待了几年?”
“八年整。”
“八年……”祝父点点头,弹了弹烟灰,“不容易,现在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
祝爸爸没再多问,点点头说:
“你们从村里过来,一路辛苦。先去洗把脸,歇一歇。响然,带你霍大哥去你屋里坐坐,饭菜好了叫你们。”
“哎。”祝响然应了一声,拉起霍振弦,“走,我带你去我房间。”
霍振弦如蒙大赦,又朝祝父微微欠身,这才跟着祝响然穿过客厅,走进旁边一间小卧室。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学习标兵奖状,书架上排着不少旧书。
祝响然关上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隔绝了客厅的视线和厨房的声响。
霍振弦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挺着的背脊微微松弛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紧张了?”祝响然看着他笑,从暖瓶里倒了点热水在脸盆里,拧了毛巾递给他。
霍振弦接过热毛巾捂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
他怕这里的隔音不好,悄悄说:“你爸……有点严肃。”
“他就那样,话不多。”祝响然靠坐在书桌边,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旧铁皮铅笔盒把玩着。
霍振弦用热毛巾擦完脸,指尖捏着毛巾一角,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小屋。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有祝响然少年时的模样,穿着的确良衬衫,眉眼清亮地站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门口;还有一张是下乡前拍的,他和几个同学挤在一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霍振弦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半晌,喉结轻轻动了动——原来祝响然还有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和在队里扛着锄头、满身泥土的模样,判若两人,又好象哪里都一样。
还有一张照片里,祝响然抱着一只小三花猫。
“看什么呢?”祝响然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照片,伸手敲了敲那张下乡前的合影,“这是高中毕业拍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下乡要吃这么多苦。”
霍振弦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祝响然的脸,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挺好的。”
“现在也挺好。”祝响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说,“到了我家,就是我的人了昂?”
“嘘!”霍振弦看向旁边的门,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又回头看着祝响然,“你小点声……”
他下意识想退开些,身后是书桌,退无可退,只能看着祝响然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脸颊。
“谁胡说了?”祝响然压低声音,手指悄悄勾住了他毛衣的一角,轻轻拽了拽,“你看,我爸让你进我屋,我妈给你倒水,这还不算?”
霍振弦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又觉得好象有那么点道理,紧绷的神经在这亲昵的玩笑里彻底松弛下来,连带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油嘴滑舌。”他最终只憋出这四个字,却没去拍开那只作乱的手。
祝响然见他笑了,眼底的笑意更深。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祝母提高的嗓音:“响然,小霍,出来吃饭!”
“来了!”祝响然扬声应道,伸手握住霍振弦的手腕,“走,吃饭去,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多吃点她高兴。”
霍振弦被他拉着往外走,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他最后一点不安也沉淀下去。
客厅的四方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箩卜炖排骨,汤汁奶白,香气扑鼻。
旁边围着红烧鱼、蒜苗炒腊肉、醋溜白菜,还有一碟切得薄如纸的腊肠,一碟淋了香油和葱花的咸菜丝。
都是家常菜,却摆盘整齐,色泽鲜亮,一看就花了心思。
祝母正把最后一碗米饭放在桌上,看见他们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坐。”
霍振弦依言坐下,面前立刻被祝母放上了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谢谢伯母。”霍振弦连忙道谢。
“不用谢,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祝母说着,“尝尝这排骨,炖了一下午了。”
祝父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白瓷酒盅。
他拿起那个陶瓷酒壶,先给自己斟满,然后看向霍振弦:“能喝点吗?”
霍振弦点头:“能喝一点,伯父。”
祝父便给他也倒了一小盅,清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漾出粮食特有的醇香。“自家酿的包谷酒,度数不高。”
祝响然面前也被象征性地倒了一点底。
祝母嗔道:“给孩子倒酒做什么。”
“孩子大了,天冷,喝一口驱寒。”祝父语气平和,他端起酒盅,对着霍振弦示意了一下,“路上辛苦了。”
霍振弦双手端起酒盅,与祝父轻轻一碰:“谢谢伯父伯母。”
酒液入口,一股热辣而醇厚的暖流从喉咙直冲下去,瞬间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