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不会是二十年前就想着要揍我,才让你给绑来的吧?”
“那不至于。”娘语气平静,“也就近几年。”
外公先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骼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骼膊。一看见我扛着狼牙棒进门,眼睛立刻就亮了,几步迎上来,绕着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丫头,昨晚吃饱了没有?睡好了没有?酒醒了没有?别到时候打两下就喊累——”
外婆从他身后走出来。
外婆今天也穿了一身短打,银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立刻闭嘴,退到旁边,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外婆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目光在我肩上的狼牙棒上停了一瞬。
“丫头,这棒子多少斤?”
“六十斤。”
“使得顺手?”
“顺手。”
“好。”外婆点了点头,转身往练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外婆来。”
并肩王府的练武场在正厅后面,比丞相府的足足大了三倍。
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边角有些地方颜色发暗——那是渗进土里的旧血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
四周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着几个石锁和木人桩,桩上的痕迹密得象是被啄木鸟啃过。
正中央的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圆的边缘踩得比别处都瓷实,显然被无数双脚碾过了许多年。
外婆走到兵器架前,手指从一排兵器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对锤上。那是一对梅花锤,通体精铁打造,锤头上密布着梅花形的凸起。外婆把锤拎下来,随手掂了掂,锤头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掂在手里的姿态跟我掂狼牙棒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头,”外婆转过身,站在圆的中心,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来。”
我深吸一口气,扛着狼牙棒走进了圆。
娘靠在场边的兵器架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外公站在娘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
“老王,你看外孙女这架势——”外公压低声音。
“闭嘴看。”外婆说。
外公立刻闭嘴,磕了颗瓜子。
我握着狼牙棒,脚下踩着圆的边缘,盯着外婆。外婆站在圆的正中心,梅花锤一左一右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得象是在院子里逗画眉。她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但我注意到她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那是内劲下沉压出来的。
她微微抬眼,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我上辈子见过。在号子里,那个杀了八个人的大姐头每次动手之前,也是这样笑的。
我第一次觉得,六十斤的狼牙棒有点轻。
“外婆,我先说好——我这辈子还没跟人正式比过武。下手没轻重。”
“巧了。”外婆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外婆也是。”
话音没落,她动了。
不是朝我冲过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往左移了半步。那半步快得离谱,我眼睛跟上了,但手里的狼牙棒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听见耳边一声闷响——梅花锤擦着我的肩膀砸在了我身后的兵器架上。
整排兵器架轰然倾倒,刀枪剑戟散了一地。离我最近的木人桩被震得往旁边弹了两步,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在黄土里滴溜溜地转。
我要是刚才没歪头,这锤就落在我脑门上了。
“第一招。”外婆收回梅花锤,语气平淡,“你在山上待了三年,最擅长的应该是防守。外婆看看你能守多久。”
她说完,第二锤已经到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锤不是抡过来的,是抖过来的。手腕一抖,锤头画了个极短的弧线,直取我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太精准了——锤头到半路忽然加速,象是前半程留了力,后半程才露出真面目。
我横棒去挡。
锤棒相撞的瞬间,一股力道从棒身传到我虎口,麻得我差点松手。我脚下连退了三四步才卸掉力道,黄土被靴子犁出两道深沟。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没裂,但红了一片。
“第二招。”外婆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接得不错。但这棒子你抡了三年,手腕还是太僵。腕子活了,力才能活。”
我甩了甩发麻的虎口,忽然笑了。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能让我退三步的人还没生出来。蹲号子的时候大姐头说我是天生的硬骨头,疼了不分神,死了不松手。此刻我虎口疼得发麻,心跳却快得象擂鼓,浑身的血都在往外冲。
“外婆,再来。”
我双手握棒,脚下分开,深吸一口气。外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第三锤到了。
这一锤不再留力。梅花锤带着风声劈过来,我用狼牙棒往上一架,锤棒相交的瞬间,虎口传来的不是麻,是烫。我一咬牙,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硬生生把锤头顶了回去。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第四锤紧跟着横扫我的下盘。我跳起来躲,锤风削过鞋底,震得脚底板发麻。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她一锤接一锤,密得象是暴雨打笆蕉,逼得我在场中左躲右闪,偶尔接上一棒,也是铆足了全力才能不退。到第十六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外婆全程没有用双锤真正的长处。梅花锤是成对的,一攻一守,而她始终只用一只锤。另一只锤紧紧抓在手里,甚至没有抬起来过。
我接了第二十二招——一记从斜上方劈下来的锤击,挡完之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单膝跪地。我拄着狼牙棒撑住身体,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场边的娘。
娘靠在兵器架上,姿势没变过,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在数数。她的嘴唇微动着,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象是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