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民政局的走廊象一条无菌的传送带,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象三具行走的骷髅,各自奔赴不同的地狱。
林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四次元科技”logo的纸袋。那是周晓昨晚落下的,里面装着她没带走的牙刷和毛巾。他想把这个袋子还给她,作为一种挽留的借口,哪怕只是多呼吸同一片空气一秒钟。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鞋底与地面垂直撞击的节奏,像节拍器一样精准,没有一丝慌乱。
是周晓。
她今天穿了一身从未穿过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的肩膀前所未有地宽阔,像披上了钢铁的铠甲。
跟在她身旁的,是赵总。
赵总今天没有穿羊绒衫,而是换了一套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没有拿合同,只是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指尖夹着一枚银色的u盘,像夹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也象握着通往权力的魔杖。
“时间刚好。”
赵总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磁性,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法官宣读判决。
林栩站起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周晓的西装上,那陌生的、高级的布料光泽刺痛了他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瞳孔。接着,他的视线移向赵总指尖的u盘,那东西闪着寒光。
“晓晓……”林栩开口,声音沙哑得象吞了沙砾,“我……我来还这个……”
他把那个纸袋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仿佛递过去的是他仅剩的尊严。
周晓停下脚步。
她没有接那个袋子,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袋子上停留一秒。她的目光穿透了林栩,像看一个透明的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幻影。
在那一瞬间,林栩从她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那张憔瘁、灰败、写满不甘的脸,象一张揉皱的废纸。
“林先生。”
赵总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林栩递出的手,姿态优雅得象在跳华尔兹,“周小姐的时间很宝贵。我们进去吧。”
他没有碰林栩,但那种无形的气场,象一道透明的防弹玻璃,把林栩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失败者的世界。
“请双方到3号窗口办理。”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得令人发指,像死神的邀请函。
柜台前,办事员是个中年女性,面无表情,象一台精准的印表机,正在等待吞食纸张。
“这是《离婚协议书》,请确认无误后签字。”
办事员把两份文档推过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像火苗窜动。
林栩颤斗着接过笔。
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冰凉,象一块墓碑。但他握住的,却是周晓曾用过的那支——那是她为了考会计证买的,笔杆上还贴着一只小小的、褪色的蝴蝶贴纸,象一个过时的笑话。
他翻开协议书。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象一群正在啃食尸体的蚂蚁,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男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林栩的手指停在那个条款上,指尖冰凉,像触摸到了冰冷的铁栏杆。
他抬头,看向周晓。
周晓也正看着他。
但那不是在看“丈夫”。
那是在看“前夫”。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解脱后的清明,像重获自由的鸟。
“晓晓……”林栩的声音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象一滴黑色的眼泪,“那个……那个u盘……”
赵总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周晓露出了一个极有分寸感的微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内容:认可、鼓励、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像施洗者的祝福。
“林栩。”
周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最后一根弦,“收起来吧。那里面装的,不是我们的未来。”
林栩愣住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笔。那只褪色的蝴蝶贴纸,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好……好……”
林栩低下头,眼框通红,像被烟熏火燎过。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栩”。
两个字,歪歪扭扭,象两条垂死的蚯蚓,爬过这张名为“婚姻”的死亡证明书,留下肮脏的痕迹。
轮到周晓。
她接过笔,动作流畅,毫不尤豫。她甚至没有再看林栩一眼,直接在乙方处签下了“周晓”。
那一笔一划,遒劲有力,象在签署一份新生契约,也象在斩断过去的锁链。
“恭喜二位,离婚手续办理完毕。”
办事员把两本墨绿色的离婚证推了过来,象两本通往自由的护照,也象两口小型的棺材。
林栩看着那两本小册子。
封面上,国徽闪闪发光,象一只睁开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合法的处决,不带一丝感情。
走出民政局大门。
阳光刺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林栩的皮肤上,却不见血,只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赵总拿出了手机。
“周小姐,车已经在路上了。另外,关于那个‘蝴蝶模型’的财务架构……”
赵总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栩的肩膀,看向远方的天际线,“我需要一个能跟上我节奏的合伙人。年薪只是数字,话语权才是内核。”
他的话语里,没有提到“80万”,但“合伙人”和“话语权”这两个词,象两枚重磅炸弹,在林栩贫瘠的世界里轰然炸响,把他炸得粉身碎骨,连尘土